【昨天,天幕开了榜首——第一名,赵高。】
【理由只有六个字:毁了一个帝国。】
【今天,天幕讲他的开始。】
【开讲之前,先带诸位温习一件事。这一卷讲了十个人,入宫的路,各有各的走法——】
【刘瑾,赌输了才进的宫。他好歹在赌桌上坐过,输,是他自己押的注。】
【郑和,是刀口下的俘虏。他没有选,可他的来路至少写得清楚——战祸二字,史书替他记着。】
【魏忠贤,是自己一刀,赌上了一条绝路。他至少赌过。】
【蔡伦,来路成谜。家贫?族祸?冶铁世家?他连“不知道”,都是一种来路。】
【第五种,今天开讲。】
【天幕先把《史记·蒙恬列传》的原文放出来——】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戮,世世卑贱。’】
【二十八个字。】
【这二十八个字,写尽了一个人的来路。】
……
【天幕一个词一个词地拆。】
【诸赵疏远属——赵国国君的远支宗亲。不是外姓,不是平民,是赵国王族里离王位最远的那一支。正史没有记他父亲是谁,后世有史家推测,说他的父亲是赵国公子——天幕采用更稳的说法:远支宗亲,是没有封地的赵国王族。】
【天幕注:顺带提一嘴——秦国王室,嬴姓赵氏;赵国王室,同样是嬴姓赵氏。往上数几百年,秦赵论祖上是一家人。此说学界有争议,天幕只提这一嘴,不多展开。】
【其母被刑戮——他的母亲犯了法,受了刑罚。刑余之人,罚入隐宫为奴。】
【皆生隐宫——注意这三个字。赵高兄弟数人,都生在隐宫里。不是后来进去的。是生下来,就在那里。】
【那么隐宫,是什么地方?】
【主流说法:隐宫,收容刑余之人的地方——受过刑的人,在这里做最贱的活,一代做给一代看,世世卑贱。】
【天幕注:隐宫二字,后世有争议。一说当为“隐官”,是秦代管理刑余者劳作的机构;一说赵高本人也受了宫刑——此说存疑,天幕不采信,也不否认。史书写得太省,省到两千年来吵不完。】
【但不管哪一种说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赵高出生的地方,是帝国最底层的那一层地皮。】
【有人问:刑余之人的孩子,后来怎么还能做官?】
【问得好。按秦制,隐宫出生,贱籍,仕进之路基本封死——这就是“世世卑贱”四个字的分量。】
【可这个孩子后来不但做了官,还做了中车府令,掌了玉玺,教了皇子。】
【从贱籍到中车府令之间,隔着多少道门?每一道门,他是怎么进去的?——这是明天要讲的东西。】
……
【现在,天幕把五种入宫的方式摆在一起——】
【赌输的。被掳的。赌绝路的。不知道的。】
【第五种:生下来就在那里。】
【前四种,好歹还有“那一天”——入宫那一天,命运分岔的那一天。赵高没有那一天。他的命,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槽里了。】
【天幕锐评:前面九位上榜者,讲出身的时候,天幕讲的是“路”。到赵高——天幕讲的是“底”。他是这一卷里,唯一一个出生即在最低处的人。】
【有人会说:郑和也是十来岁就被人掳走的,也算没得选。】
【不一样。郑和被掳之前,见过天地,有过姓名,尝过家里的饭。他的“没得选”,是半路被斩断的。】
【赵高的“没得选”,是从头到尾的。他连“被斩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的命,本来就是断的。】
……
而咸阳宫,另一片时空——秦二世三年。
赵高坐在案前,听天幕念他的出身。
念到“诸赵疏远属也”,他没动。
念到“其母被刑戮”,他没动。
念到“世世卑贱”,他还是没动。
烛火烧了一截,蜡泪又淌下来一滴。
过了很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出身。”
一字一顿,像在嚼一块很硬的骨头。
“天幕说得对——本座没得选。”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后来,本座有的选了。”
说完这句,他就不再说话了。案上的烛火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一半,是咸阳宫的丞相。
暗的那一半,天幕正替他翻出来——隐宫。
他记得隐宫的墙。很高,墙头上永远只有一线天。
他记得母亲的手。那双手替人缝补浆洗,指腹上全是旧茧和新裂的口子。母亲很少说话,只在他趴在墙头看外面的时候,把他拉下来,说一句:隐宫的人,不抬头。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不是不让抬头,是抬头也够不着。
再后来,他够着了。
够着的那一天,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还在。母亲不在了。
“世世卑贱。”他又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慢慢把攥着的手松开,重新拢进袖子里。
……
而另一片时空——始皇帝嬴政的宫殿。
嬴政坐在案后,第一次完整地听到了赵高的来路。
赵国宗室。国灭。母刑。隐宫。
他的表情很复杂。
他扫平六国,赵国是其中之一——邯郸破城那年,是他亲政后的第十个年头。他记得那座城,记得城破那天的雨。
现在天幕告诉他:一个赵国王族的孩子,因为他的帝国,生在了刑徒的窝里。而这个孩子,后来毁了他的帝国。
【天幕注:这是整部天幕开播以来——嬴政第一次,露出类似“悔”的表情。】
他开口了:“朕——”
只说了一个字,后面没有了。
他挥挥手,让郎官把方才记的竹简撤下去。郎官撤简的时候,看见陛下又抬起了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殿外,天快亮了。
嬴政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在想邯郸,想那年的雨,也想隐宫墙头上的那一线天。
他自己也是在看人堆里长大的——看华阳夫人,看吕不韦,看那些把他母子当棋子的人。
一个是刑徒的窝。一个是质子的府。
后来,一个成了皇帝。另一个,成了皇帝身边最近的宦官。
想明白这一层,嬴政闭上眼,对旁边的史官说了一句:
“这一段,也记。”
……
刘邦,沛县。
刘邦听完赵高的出身,咂了咂嘴。
“秦灭六国,六国的人都恨秦——这太监是赵国人,恨秦,不奇怪。”
萧何点头:“国仇家恨,四样他占全了。”
“但恨到毁国——”刘邦把草鞋底在石头上磕了磕,“这就不是恨了,是本事。”
萧何看了他一眼:“亭长这话,听得人后背发凉。”
“发凉就对了。”刘邦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咱往后要是成事,身边也会有这种人——这种有本事又心狠的,用的时候得防着。”
他自己说完,愣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个能干大事的人说的。
……
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出身不能选,路可以选。”他说,“他选了最狠的一条。”
魏征在旁边补了一句:“陛下,隐宫里出来的孩子,看得见几条路?”
“看不见几条。”李世民摇头,“所以才说他狠——他从没路的地方,走出了一条路。”
他顿了顿,又说:“可评价一个人的地方,不在他从哪里走出来——在他走出来的那条路,通向了哪里。”
……
而蔡伦——死者切片,上一位上榜者。
“臣的出身,也是空白。”蔡伦的声音很平,“天幕讲过,臣的判决书是空白的。”
“他的出身,太清楚了。”
“清楚到——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
【讲完出身,天幕讲国仇。】
【秦灭赵——赵高记不记得国仇?】
【后世有史家说:赵高毁秦,是为赵复仇。父之国被灭,母之身被刑,此仇不共戴天——入秦宫、掌玺印、改遗诏、覆秦室,每一步都是复仇的落子。】
【天幕不替他立动机。人心隔千年,天幕不猜。】
【但天幕给你两个事实。】
【第一个事实:秦灭赵,把赵王迁迁进了房陵深山——王变囚徒,贵族变庶人。】
【第二个事实:赵高毁秦,把秦二世胡亥锁在深宫——皇帝看不见大臣,听不见军报,天下事只从他一个宦官手里过。】
【一个被灭国的人,把灭他国的那位皇帝的儿子,养成了第二个“隐宫里的孩子”——生在高墙里,长在别人手上,没见过外面的天下。】
【还有一件事,天幕必须提——始皇帝自己,也在邯郸待过。】
【他生在邯郸,长在邯郸。他父亲异人在赵国做质子,他就是质子的儿子。赵人当年怎么待他们母子,史书没细写——但“质子”两个字的分量,诸位掂得出来。】
【所以天幕把这两面镜子摆在一起:一个在邯郸受够了白眼的秦王,治下的律法,让一个赵国宗室的孩子,生在了隐宫。】
【几十年后,这个孩子在沙丘,改了他的遗诏。】
【这是不是轮回?天幕不答。】
【这是不是复仇?天幕不答。诸位自己看。】
……
而咸阳宫。
赵高听到了“为赵复仇”四个字。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把案上的卷宗往旁边挪了挪,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看了一会儿,又原样塞了回去。
没人知道那张纸上有没有字。天幕也没讲。
……
邯郸,赵国故都。
天幕的光落在邯郸城的老街上。城破那年留下的断墙,如今爬满了草。
一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听孙子念天幕上的事:“祖父,那第一名赵高,说起来还是咱赵国公子的后人。”
老人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家的孩子……给咱们报了仇啊。”
旁边的年轻人不干了:“报什么仇?他自己就是秦国的官!他杀的人里头,也有咱赵国人!”
“那是。”老人不争。
年轻人还想再说,老人摆摆手,打断了他。
“隐宫里生的娃,能走到那一步。”老人望着天幕暗下去的方向,眯着眼,“你说这世道——是变了,还是没变?”
年轻人答不上来。
老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娃,谁报谁的仇,还两说呢。”
“怎么两说?”
“秦把赵灭了,赵家的娃在秦的隐宫里出生——”老人抬手指了指天,“你说这个仇,是天种下的,还是人种下的?”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这题太大了,街面上的人答不了。
孙子看看祖父,又看看年轻人,把没念完的那段天幕,接着往下念。
……
【天幕最后说——】
【出身,讲完了。天幕只讲事实:赵国宗室,国灭,母刑,生于隐宫,世世卑贱。】
【但诸位先别急着可怜他——】
【这个从帝国最底层生出来的孩子,后来站到了帝国最高的地方。中间那一段路,他是怎么走的?】
【天幕把丑话说在前面:他靠的不是钻营,不是抱大腿,不是赌——】
【是本事。货真价实、连嬴政都挑不出毛病来的本事。】
【而这,恰恰是这件事最让人心里发毛的地方。】
【顺便回一句昨天的弹幕——有人说,第一名开榜开得这么克制,是不是天幕在包庇他?】
【天幕提醒诸位:往后每一天,都会比今天更重。】
【明日开讲:中车府令·嬴政的信任。】
金光散尽,天幕暗了。
(第五种入宫:生下来就在隐宫——没得选的起点)
(赵国公子隐宫为奴——这出身比蔡伦的空白还沉)
(世世卑贱四个字,比三千六百刀还压人)
(前四种还有个入宫那一天,第五种连那一天都没有——这个总结绝了)
(秦赵同祖,往上数几百年是一家?这瓜我没想到)
(为赵复仇说天幕不站队,但把胡亥关成第二个隐宫孩子的对照,太狠了)
(隐宫还是隐官吵了两千年,天幕把存疑摆出来反而更可信)
(别急着可怜他,下一章讲他的本事——天幕这句提醒很重要,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