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两仪殿。
李世民听完,转头问房玄龄:“玄龄,中书省拟诏,门下省封驳,尚书省执行——朕的诏书,要过几道闸?”
“回陛下,三道。门下省若以为不妥,可封还。”
“好。”李世民点头,“那若是朕的诏书绕过门下,直接发出呢?”
房玄龄一惊:“陛下……”
“朕是说若。”李世民摆摆手,“故隋炀帝的诏,没人敢驳。他一道诏征百万民夫修运河,一道诏三征高句丽——闸,全在他一个人手里,他自己就是闸。”
“可这个朱由校反过来——他嫌闸麻烦,把闸拆了,让水自己流。”
他缓缓靠回椅背:“玄龄,拆闸的水,最后淹的是谁?”
房玄龄垂首:“……是两岸的田。”
“是岸上的人。”李世民补了一句,“所以闸不是给人添麻烦的——闸是护人的。”
……
大明,南京孝陵。
朱元璋是攥着拳头听完的。
“咱废丞相,是洪武十三年。”他一字一字地说,“胡惟庸那厮,拦咱的折子,杀咱的官,瞒咱的天——咱把他剐了,连‘丞相’这个词都从咱大明的官制里剐了。”
“咱立了规矩:后世有敢言复设丞相者,臣凌迟,君亡国。”
“咱想着,没有丞相,事必经朕。朕的子孙再勤勉些——纵有奸人,也翻不动。”
“结果呢?”老皇帝笑了一声,笑得比哭难看,“丞相是没了。咱拆了东边的一道闸——”
“西边,长出来一支朱笔。”
“咱把权拆成了碎的,防的就是有人一把攥走。结果这权顺着咱自己开的沟,全流进了一个文盲的袖子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咱废丞相,废的是‘一个人专权’——可咱没废‘皇帝不管事’!”
“这四个字,才是祸根!”
守陵太监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
紫禁城。
朱由校听完这一段,倒没什么羞愧,反而很坦然,转头喊廊下:“魏大。”
“奴婢在。”
“天幕说你不识字——是真的?”
魏忠贤跪下来,头磕在地上:“回万岁爷,是真的。奴婢斗大的字,识不满一箩筐。”
“那这些折子……”
“折子有人念给奴婢听。”魏忠贤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念归念,主意为谁出的,心里那杆秤归谁端——奴婢心里那杆秤,秤砣是万岁爷。”
“没有万岁爷的恩典,奴婢认识一万个人,也坐不上这间值房。”
朱由校“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刨他的木料,刨了几下,忽然说了一句:
“天幕骂你文盲。”
“可朕觉得,识不识字不要紧。”皇帝头也不抬,“要紧的是,知不知道这天下是谁的。”
魏忠贤伏在地上,看不见表情。
“天下是万岁爷的。”他说,“奴婢的一切,都是万岁爷的。”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
天幕在半空中静静看着他,像看一个把谎话说了三十年、连自己都信了的人。
……
司礼监值房。
夜里,魏忠贤独自坐着,面前摊着白天没批完的奏疏。
他一个字也不认得。他只是把每一本翻开,凑近了,装模作样地看一遍——这个动作他练了两年,为的是让进来送本子的人相信,公公是看过的。
然后他叫人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的人不敢抬头。他闭着眼听,手指在案上轻轻敲——敲得快,说明这一本他不耐烦;敲得慢,说明这一本有东西。
听完了,他只说三个字、两个字,甚至一个字:“准。”“驳。”“再议。”
拟票的党羽连夜照办,第二天,这就是圣旨。
夜深了,值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忽然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蘸了点朱砂,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咱家不识字。”他对着空屋子说,“可满朝的进士举人,如今都指着咱家这支笔活着。”
“这就是字吗?”
“这不是字。”
“这是刀。”
……
吏部,后堂。
崔呈秀对着天幕的方向,独坐了很久。
这个人是都察院的进士出身,一肚子锦绣文章,为爬得更快,主动拜在魏忠贤门下当干儿子——满朝都骂他无耻,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天幕今天讲的那句:字是别人念的,票是别人拟的,主意是他出的。
“公公不识字。”崔呈秀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识字的人,才更值钱。”
“他缺的,正是我这种门下走狗——会写,会拟,会把他的一个字扩成千言万语。”
“天幕把这条底细当众讲了出来。往后,天下人都知道司礼监里那支笔有多虚——”
他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点笑。
“虚,才要人来撑。撑笔杆的人,就能借笔。”
“诸位同僚还在骂文盲——只有我,看到了这个文盲背后,有多少把椅子空着。”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一个阉党核心的影子,比魏忠贤本人更冷。
……
【而这支笔真正的可怕之处,天幕明天再讲——】
【文盲批红,还只是权柄错位。】
【当这支笔,和另外一样东西合在一起——一个专门替皇帝盯着天下人的衙门——】
【大明,就再没有一个人的耳朵,是干净的。】
【明日开讲:东厂。】
金光散尽,天幕暗了。
(制度门槛塌的时候没有声音——这句话建议裱起来,放工位上)
(信息差全解:票拟的看不懂批红的,批红的记不住票拟的——中间还隔着一个念稿的)
(赵高活不过三集?不,赵高只是运气好,出生在制度还没烂透的秦——他要是生在天启朝,论爬宫墙的速度,未必赢得了老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