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画面是深夜的乾清宫。
暖阁里,两个太监扭作一团,滚在地上对骂,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难听。
【天启元年前夜,泰昌朝刚过、天启朝将立——大明皇宫,发生了本朝最荒唐的一场决斗。】
【两个太监,为一个女人,在乾清宫暖阁里打了起来。】
【打到什么程度?史载:醉骂之声,直达御前。】
【皇帝都听见了。】
……
【这两人,一个叫魏朝,宫里的老资格,司礼监太监,魏忠贤当年的引路恩人。】
【一个叫魏忠贤——各朝都认识了,就是后来那个九千岁。此刻他还是个五十岁上下、默默无闻的老太监。】
【他们抢的这个女人,天幕把名字亮出来——】
【客氏。】
【皇长孙朱由校的乳母。】
……
画面一转,乾清宫正殿。
年轻的朱由校坐在上头,底下跪着两个打成一团的太监,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跪在中间,哭得梨花带雨。
【天幕把皇帝的断案原话放出来——】
【朱由校说:“客奶,你只说,你心里要着谁替你管事,我替你断。”】
【满殿屏息。】
【客氏抬起头,看了一眼恩人魏朝,又看了一眼那个有胆有识、能替她挡事的魏忠贤——】
【她选了魏忠贤。】
【天幕注:魏朝后来被逐出宫,惨死于宫外。对食之争的败者,连退场都是这种退法。】
……
(皇帝亲自当月老,断案断得像分家产——还问人家“你心里要着谁”,这哪是断案,这是哄孩子他妈)
(魏朝:我引你进宫,教你规矩,你抢我媳妇——发好人卡都没这么发完就拉黑的)
(注意这个细节:皇帝满嘴“客奶”,打小叫到大——这不是乳母,这是半个妈咪)
……
【对食是什么?天幕给各朝补一课。】
【宫里的女人,终身不得婚配;宫里的男人,残缺之身,也无家室。于是宫女与太监结为假夫妻,互相扶持,宫里人管这叫——对食。】
【这个词不是明朝发明的。《汉书·外戚传》就有记载:汉宫之中,宫女曹宫与太监道房“对食”。两千年前就有,唐朝叫“菜户”,到明朝,宫里已蔚然成风,甚至有媒人撮合。】
【本来,这是宫墙里最无人问津的一点人味儿——两个苦命人,抱团取暖。】
【但客氏这一对,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客氏不是普通宫女。她是皇帝的乳母,皇帝待她,视同母亲。】
【第二,魏忠贤不是普通太监。天幕提前剧透一句:此人即将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先记住“秉笔”两个字,明天细讲他凭什么。】
【乳母+权阉,结成对食,共侍一主——】
【天幕注:乳母干政,古已有之;但乳母与权阉结盟、内外勾连共治天下,华夏两千年,魏忠贤和客氏这一对,是独一份。】
……
【在讲他们怎么联手之前,天幕先把客氏的“根”给各朝交代清楚。】
【客氏,直隶定兴县民妇,十八岁入宫,分派给皇太孙朱由校当乳母。】
【命运的岔口在万历四十七年——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宫里传是与西李李选侍争执受虐所致,天幕标注:存疑。】
【从那以后,八岁的皇孙,身边真正算得上“亲人的”,只剩这位奶妈。】
【十三年后,泰昌帝在位一个月暴崩,十六岁的朱由校被推上龙椅。登基不过十余日,圣旨下来:封客氏为奉圣夫人。】
【天幕注:查遍会典,乳母封夫人,明朝此前没有先例。】
【消息一出,言路炸了。御史们前赴后继上疏:祖制无此例,请遣客氏出宫!】
【这一回合,群臣赢了——客氏被送出宫。】
【然后呢?】
【天幕放了宫里的记录:皇帝自客氏出宫后,食不下咽,起居无常,思念不置。】
【几天后,圣旨再下:宣客氏回宫。】
【从请出去到请回来,前后不过数日。满朝文武赢了程序,输了全部。】
【天幕拆解:这不是皇帝糊涂——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八岁丧母,被乳母带大,登基当天就没了天,宫里人人跟他讲规矩,只有一个妇人跟他讲“再吃一口”。你要他断乳,他要人命。】
【心理上的奶,永远断不干净。客氏拿捏的,从来不是权,是这个。】
……
(第一回合完整还原:赢了的制度,输给了断不了奶——这局群臣输得不冤)
(史上待遇最高的月嫂:工资是夫人级,辞退会引发皇帝绝食)
(定兴农妇到奉圣夫人,跨过的是整个大明后宫的编制体系)
……
【而回宫之后的客氏,天幕也不替她遮掩——她回宫干的第一批事,就记在史册里。】
【天启三年,裕妃张氏有孕,因不肯依附客氏,被指为“失德”,废斥幽禁——幽在宫墙夹道,不许饮食,恰逢雨天,一个怀着身孕的妃子,被活活饿死、渴死在檐下。】
【成妃李氏因替裕妃求情,被幽禁降为宫人,靠预先藏粮才苟活一命。】
【天幕注:以上见诸《明史·后妃传》等正史。所谓“秽乱、谗言”,不是弹幕编排——是真实的人命。】
【皇后张氏,同样被客氏忌惮。】
……
大秦,咸阳宫。
赵高听到“对食”二字,眼皮微微一跳。
他这一生,宫闱里的门道,没有人比他更懂。天幕再往下讲,讲到了一个旧事——
【天幕顺带一提:以宫闱之人干政,历史上还有一桩更狠的——秦王政年间,太后赵姬与假宦官嫪毐私通,生二子,嫪毐封长信侯,权倾一时,最后车裂灭族。】
【假宦官,真干政——赵高每天上朝,都要从那段历史的影子里走过。】
赵高站在殿中,面无表情。
嫪毐是假宦官,他是真宦官;嫪毐攀的是太后,他攀的是皇帝——他比嫪毐干净,也比嫪毐聪明。
可天幕把这两个人放在一段里讲,他就知道:后世看他们,是同一类东西。
“对食。”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宫里的男女,求个互相取暖。”
“取暖的人多了,火就旺了。”
“火旺了——就要烧东西。”
……
大唐。
武则天听完这一段,轻轻摇头。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她说,“以乳事君者——乳干了呢?”
“这妇人靠的是哺育之恩,比以色事人的多了几分根基。可根基再厚,也是系在一个孩子身上。”
“孩子长大了,是皇帝。皇帝记着她,她是奉圣夫人;皇帝忘了她,她就是一个老宫婢。”
武皇看人的眼光,从来毒。她给客氏判了刑,提前几十年:“此妇之贵,不在自己手里。所以她才要拼命伸手——她不伸,命就没了。”
“可怜,也可恨。”
……
清,紫禁城。
李莲英听完客氏的排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天幕说,客氏出入乘小轿,仪仗清道,僭越规制;宫中女官见了要行礼,连皇后嫔妃都要让她三分;她在宫中自领女官名号,宫人背后称她“老祖太太千岁”。
千岁。
李莲英自己得势的时候,外头叫他“九千岁”都不是,只敢叫他“小李子”、“李总管”。老佛爷身边的人,规矩大过天——可跟这位比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威风,不够看。
“乳母能干政到这个份上……”他喃喃,“是我小瞧了这行当的天花板。”
“还是说——”他打了个寒噤,“是那大明宫里,压根就没规矩了?”
……
东汉,洛阳。
张让听完,转脸看赵忠,表情复杂。
“看到没,裕妃。”他慢慢地说,“怀着身子,饿死在夹道里。”
“咱们当年再浑,也没对后宫嫔妃下过这种手。卖官归卖官,收钱归收钱——后宫的人,咱们从来没碰过。”
“为什么不敢碰?”赵忠问。
“因为碰了,外戚、朝臣、宗室,三拨人立刻就能联手把咱剁了。”张让哼了一声,“这位客氏敢,是因为她赌准了一件事——”
“皇帝站在她那边。”
“满朝的刀,砍在皇帝心尖上,就钝了。”
张让望着天幕,最后总结了一句,语气里竟有几分佩服:“咱们结党,他们结食——我们十个人绑一块,不如这一个奶妈。”
……
大明,乾清宫。
朱由校听完天幕重放的“断案”名场面,脸上非但没有惭色,反而有点得意。
“朕八个月大,客奶就抱着朕。”他放下凿子,对殿内的人说,“朕的生母王才人走得早,是客奶一口奶、一口饭把朕喂大的。”
“朕登基那天,头一件事就是封她奉圣夫人——怎么了?”
“你们这些人,朝里的大臣,上疏说客奶该出宫,说什么‘祖制’——朕把她请回来之后,朕吃饭都香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朕离了客奶,吃不下饭。这算干政吗?这算孝。”
满殿内侍面面相觑。
把乳母干政说成孝——这话也就他说得出口。
……
而坤宁宫偏殿里,客氏本人,正对着天幕强笑。
“老身哺育圣上,是天恩。”她声音又软又稳,“天幕说的那些——秽乱、谗言、构陷,老身一概不知。宫里人嚼舌根,编派到老身头上罢了。”
笑完,她转身回房,脸上的软笑一层层卸下来。
天幕连魏朝的死法都念了。
连“秽乱”两个字都说了。
再往下,是不是要念裕妃?念成妃?念那位流产的皇后?
她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传话给秉笔太监的直房——名册上所有知道内帑出入、各宫用度的,都换一遍人。”
“知道的嘴太多,天幕开口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
——天幕她堵不住。但她可以让天幕能讲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不是收敛。这是加固。
……
北京城,街头。
天幕讲到“奉圣夫人乘小轿、仪仗清道”的排场时,一个京里的老衙役跟同伴咂舌。
“我当差三十年,见过公主出行,见过太子出行。”他说,“这位奉圣夫人的仪仗,夹在中间——不仔细看,你分不出来。”
“乳母而已,怎么就骑到妃嫔头上去了?”
同伴往四周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嘘。你忘了?宫里那位,是这位奶大的。”
“乳母骑到妃嫔头上——那得先看皇帝让不让。”
“皇帝让。”
俩人都不说话了。街上人来人往,谁家的轿子清了道,路人照旧跪伏在道旁——习惯了。
老衙役蹲在墙根下,忽然又想起裕妃的事,咽了口唾沫。
“这世道,妃子死在夹道里,皇帝连问都不问。”他说,“倒是为一个奶妈绝食。”
“咱大明的天——还是天吗?”
……
【而现在,天幕把这对“对食”的账,先算到这里。】
【一个乳母,一个老太监,靠着皇帝的信任,内外联手——到天启初年,宫里宫外,已经全是他们的眼线。】
【可他们要的不是宫里。】
【要的是天下。】
【一个文盲太监,凭什么把手伸向奏章?】
【明日开讲——朕在造房子。】
金光散尽,天幕暗了。
(对食两个字,两千年前的《汉书》就有——宫墙里的悲剧,从来不是新事)
(魏朝用亲身经历告诉后人:引路恩人也保不住你媳妇,宫里没有兄弟情,只有站队)
(奉圣夫人:史上待遇最高的月嫂——但月嫂下岗是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