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时,太仓刘家港的桅杆,把天遮去了一半。
【永乐三年六月十五日,苏州刘家港。】
【这一天,大明的水师,倾国而出。】
【大小船只二百余艘——其中宝船六十二艘,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
【将士两万七千八百余人。】
【统帅:钦差正使总兵,内官监太监,郑和。】
天幕下,各朝各代,先是被“二百余艘”砸懵,紧接着,被那个数字勾住了——
四十四丈。
一丈,约莫是成年人展开双臂的长度。四十四丈——
天幕的画卷,直接把宝船拖到了各朝各代的天上:船身如城墙横卧,九桅十二帆,帆一张开,把半个天幕都遮住了。
【天幕换算给诸位听:这艘船,长约一百四十米。】
【放诸位朝代的地界上——一座皇宫的正殿,从门到后墙。】
【一艘船,是一座殿。这样的“殿”,六十二座,浮在海上。】
满天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
【当然,天幕必须说句实话——】
【后世为此吵了几百年。一派说,《明史》白纸黑字,宝船就是这个尺寸;一派说,木质帆船造到一百四十米,结构撑不住,记载必有夸大。】
【吵到今天,没有定论。】
【天幕的态度:数字存疑,但有一件事不存疑——】
【大明的造船技术,当世第一,领先西方数百年。】
【证据一:水密隔舱。船体分成十几个独立水舱,一处触礁进水,注水之舱封闭,全船不沉。】
【这项技术,大明之前几百年就有。西方人学会它,要等到几百年后。】
【证据二:牵星过洋术。】
【船行大海,四面皆水,无山无河,怎么辨方向?——看星星。】
【郑和船队有“牵星板”,量星辰离海面的高度,定船队所在的位置。《郑和航海图》里,至今留着二十幅“过洋牵星图”。】
天幕把那幅图放大给各朝看:图上画着船,画着星,星旁标注“北辰星离水平面x指”——
各朝的天文官、司天监、太史令,齐刷刷站了起来。
“这不就是咱们的浑仪测天吗?!”西汉太史令署里,有人失声,“他们把测天的法子,搬到了船上!”
“星高几指,便知船在何处——”司马迁盯着那幅图,喃喃道,“看星星,就能在大海里认路……”
“这法子,妙极。”
(水密隔舱:一个舱进水全船不沉,欧洲人几百年后才学会)
(牵星术:看星星导航,古人秒懂——司天监集体起立)
(宝船尺度吵了几百年:一派真一派假,天幕直接给态度——数字存疑,技术第一不存疑)
……
而各朝各代的帝王们,看着那幅帆遮半天的画卷,心思,各自翻涌。
咸阳宫。
秦始皇盯着那艘宝船,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声。
“徐福那厮,朕早就知道他骗了朕。”
帝王榜讲过他——求仙问药,三千童男女,一去不返。他当时在天幕下听完,把咸阳宫的案几都掀了。
“三千童男女,换回来一个‘仙药’的谎。”他一字一顿,“他郑和,两万七千八百人,带回来的是——”
天幕接得很顺:【万国来朝。】
“万国来朝。”秦始皇重复了一遍,忽然挥手,“来人。”
“传诏:少府,去查——朕的楼船,最大的,多长。”
殿下群臣面面相觑。
谁也没敢问陛下查这个做什么。
(秦始皇:徐福骗我三千童男女,郑和带两万七千人扬帆——这口气,始皇帝咽不下)
(注意!各朝帝王的“航海冲动”被天幕点燃了,这是要改变历史的节奏)
……
未央宫。
汉武帝的反应,比秦始皇更直接。
“朕当年,也遣人入海求过仙。”他慢条斯理地说,“方士们坐着楼船出海,回来个个两手空空,仙山没找着,倒学会了编瞎话。”
“朕的楼船军,平南越,定朝鲜,楼船将军杨仆——船是水师的船,打完仗就回来趴窝。”
“可这个郑和——”他盯着画卷上那面遮天的帆,“他的船,一走就是两年。两年,两万七千人,在海上不散、不乱、不反——”
“这不是船队。”
汉武帝坐直了身子,说出了他的评价:
“这是把一个郡,搬到了海上。”
“朕的楼船是水师,他的宝船——是浮动的国土。”
(汉武帝:把一个郡搬到海上——这个评价,比什么溢美之词都重)
(帝王视角看船队:打的仗、点的将、算的账,汉武帝一眼看穿门道)
……
而所有朝代里,最安静的那个人,是张骞。
西汉,堂上。
张骞坐在那里,从“两万七千八百人”念出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动过。
堂邑父坐在他身边,也一样。
去时百余人。
十三年。
归时,二人。
这两个数字,天幕讲名将榜的时候没有讲——名将榜上没有张骞,他不是将,他是使。可这两个数字,张骞自己刻在骨头里:出发那天,一百多号人,鲜衣怒马;回来那天,官道上两个衣衫褴褛的影子,一个他,一个堂邑父。
其余的人,永远留在了漠北、留在了匈奴、留在了西域的风沙里。
“去时百余人,十三年归,归者二人。”
张骞低声念了一遍,抬起头,望着天幕上那支遮天的船队——
两万七千八百人,二百艘船,粮草、淡水、医官、通事,一样不缺。
“堂邑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臣在。”堂邑父惯性地应了。
“你说,若当年咱们有这船队——”
张骞没说完。
堂邑父也没答。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幕上那片帆,看了很久很久。
天幕下,多少白发的老臣,在这一刻,红了眼眶。
(张骞:去时百余人,归时二人——郑和:一次两万七千八百人)
(这两行数字放在一起,就是华夏开拓史的两端)
(建议全文背诵:我走的路,走了一辈子才到头;他走的路,才刚开始——上一章张骞说的,这一章他自己沉默了)
(凿空两个字,一半是张骞的命换的,一半是郑和的船撑起来的)
……
刘家港。
起锚这一日,天幕的画卷,给了各朝一个完整的画面——
两百艘船,桅杆如林。旗手立在船头,令旗挥下,号角长鸣,一艘接一艘的宝船,转动庞大的身躯,帆一张,吃满了江风。
岸上,送行的人山人海。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烧香。
而画卷的中央,旗舰甲板上,郑和一身钦差官服,面朝大海,立得笔直。
他身后,是两万七千人。
他面前,是整片西洋。
天幕的声音,在这一刻,放得很轻:
【郑和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
【望的是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这一去两年,生死难料;他知道满朝文武在背后骂这笔账;他更知道,这一趟差,是历朝历代没有先例的差——没有海图可抄,没有旧例可循,没有前人的脚印可以踩。】
【他手里的海图,一半是前朝商船的残页,一半,要靠他自己画。】
【可他还是把令旗,举了起来。】
【因为在他身后,是“郑”这个国姓;在他面前,是祖辈走过的、更远的远方。】
【——起锚。】
……
(这一段起锚,配合画卷,画面感直接拉满)
(“没有海图可抄,没有旧例可循”——开拓者最大的孤独,天幕懂)
(刘家港送行的人山人海,有人哭有人烧香——古人也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下一章:西洋十三国,郑和带的是什么?国书、瓷器,还有——第一场硬仗)
……
天幕的金光,在黄昏里收成一线:
【首航启程。】
【西洋之上,有万国,也有海盗。】
【郑和带的,不是刀——是国书、瓷器、丝绸。】
【可有人,偏偏不信这个。】
【旧港,大海盗陈祖义,正盯着这支船队,磨刀。】
【明日此时,天幕开讲——郑和的第一场海战。】
金光散进江风里,天幕暗了。
而各朝各代,这一夜,无数人没睡。
咸阳宫的少府连夜翻查楼船图样;未央宫的水衡都尉被连夜召见;长安太史令署里,司马迁把那幅“过洋牵星图”临摹了一遍又一遍。
而在大明,刘家港的船坞里,工匠们摸黑围在宝船底下,仰着头,看那些要带他们去西洋的巨大船身。
一个年轻水手蹲在缆绳旁,忽然问他师父:
“师父,你说,西洋的尽头,是什么样子?”
老师傅往海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知道。”
“但你记住——咱们的船开过去,西洋就知道大明是什么样子了。”
“咱的船什么样,大明就什么样。”
“所以,把缆绳系紧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