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天幕,比往常早了半刻。
【昨日讲了刘瑾如何专决、如何劫持章奏、如何明码标价卖官。今日,天幕讲他的“变法”。】
【先说清楚——刘瑾变法,不是改革,是一把刀。刀刃朝外,也朝内。】
【这把刀,砍了三类人:贪墨的、多嘴的、碍事的。】
【第一刀,罚米。】
……
【大明律,官员犯过,依律定罪。刘瑾嫌慢,嫌轻,嫌不过瘾——他发明了“罚米法”:官员犯了错,不问大小,先罚米,运往边镇充军粮。罚多少?看刘瑾心情。】
【《明史》载:官员以细故罚米输边,动辄数百石,多者千石。】
【一石米,一百五十斤。三百石,四万五千斤。一个知县,年俸不过九十石——罚一次米,十年白干。】
【更狠的是:罚米的官员,大多俸禄不够,只能变卖家产、举债借贷。卖完家产怎么办?】
【——上任之后,往死里贪,把亏空贪回来。】
【罚米法名义上充实边饷,实际上是逼着天下官员,前赴后继地变成贪官。】
【这,就是刘瑾的“变法”。】
……
应天府。
朱元璋听完,先是一拍桌子:“罚得好!贪官污吏,就该罚!咱当年剥皮实草——”
话说一半,他停住了。
他慢慢坐回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不对。”他喃喃道,“罚米充边,听着是好事。可俸禄不够罚,罚完逼着贪回来……这法子,是把人往泥里按。”
“咱治贪,是杀贪官。他治贪,是造贪官。”
马皇后轻声道:“重八,这法子,坏就坏在‘看心情’三个字上。律法看心情,就不是律法了,是刀。”
朱元璋沉默半晌,重重点头:“皇后说得对。咱当年剥皮实草,也按律。他这个……连律都不按。”
……
三边,军帐。
杨一清听到“罚米法”三个字时,握笔的手,稳如磐石。
可当天幕念出下面这段时,帐内亲兵,都看见制军的脊背,绷直了——
【罚米法下,冤案无数。最出名的一桩:正德二年,三边总制杨一清,督修边墙,账目分明。刘瑾诬其“冒破边费”,逮下锦衣卫诏狱。】
【大学士李东阳、王鏊,拼死力救,方得脱罪。】
【出狱之日,仍罚米六百石,输往三边。】
【修边墙的人,被罚去修边墙的粮。】
军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亲兵们偷偷去看制军——杨一清端坐不动,只是握笔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六百石。
九万斤米。
他杨一清,为大明修了三百里边墙,鞑靼骑兵望墙而叹——换来的是诏狱里三个月的刑讯,和九万斤米的罚单。
许久,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下第三行字。这一行,他写得极慢,极重,笔画几乎刻进纸里:
【正德二年,瑾诬我冒破边费,下诏狱。李公、王公救我。】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忽然笑了一声。
“六百石。”他自言自语,“好,记账上了。连本,带利。”
(杨一清:修三百里边墙,换来诏狱三个月+罚米六百石)
(李东阳拼死救他——记住这对关系,后面有大用)
(注意!杨一清的“账本”又厚了一页,这页最厚)
……
天幕的金光,继续流转:
【第二刀,枷号。】
【罚米,罚的是钱。枷号,罚的是命。】
【刘瑾创制重枷——枷,重一百五十斤。官员犯了错,不问缘由,戴上重枷,枷号于衙门之外,风吹日晒,示众数日。】
【一百五十斤是什么概念?一个成年壮汉的体重,全部压在一个人的脖颈和肩上。文官的身体,撑不过三日。】
【《明史》载:枷号者,多立死。】
【——站着,被枷死。】
天幕的画卷展开午门外的一幕——
正午,烈日。一名五品官员,脖颈套着巨大的木枷,跪伏在石阶上。木枷压得他的脊背弯成一张弓,汗水顺着枷板的边缘,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里,有他的同僚,低着头,不敢看;有他的门生,跪在远处,哭都不敢出声。
而刘府的方向,笙歌隐隐。
……
汴梁,北宋。
这一段,是宋仁宗赵祯看完的。
十大帝王榜,他排第八。天下人都知道,这位官家,是出了名的仁厚。
他盯着画面里那道弯成弓的脊背,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问身边的老臣:“我大宋,立国百年,杀过几个言官?”
老臣躬身:“回官家,未曾杀过。祖训,不以上大夫。”
“不杀言士。”赵祯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画面上,“戴铣、薄彦徽,以言获罪。王守仁,救人以言获罪。大明言官说话,是拿命在说。”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
“可朕今日才明白——言官拿命说话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帝让言官拿命,还觉得理所应当。”
(宋仁宗:“我大宋不杀言士”——弹幕:所以十大帝王你排第八)
(大明的言官:命是朝廷的,话是自己的)
(这段对比看得人心里发堵……)
……
天幕的金光,继续流转:
【第三刀,内行厂。】
【大明的特务机构,诸位前几日已经领教——锦衣卫,东厂,西厂,一层盯一层。】
【刘瑾觉得,还不够。】
【正德三年,刘瑾奏设内行厂,自领之。侦缉范围,比东厂西厂更广——不光盯百官,连锦衣卫、东厂、西厂,都在内行厂的监视之内。】
【特务监视百官,特务监视特务,最后,特务监视特务的特务。】
【《明史》载:内行厂尤酷烈,中人以法,无得脱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