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天幕亮起。
这八天,是大唐朝堂最难熬的八天。
自打天幕评了李辅国,长安城就炸了锅——骂他的,叹他的,还有悄悄在心里拍手叫好的。而李辅国本人,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出门。
他坐在府中,鬓角的白发,一夜之间添了许多。
天幕的金光,格外郑重,像要盖棺定论:
【李辅国,大唐,博陆郡人。天幕评你,分三桩——名气、权势、影响力。】
【第一桩,名气。你为安史之乱后大唐第一权宦,“外事听老奴处置“之语,流传千古。后世写唐末宦官之祸,必提你的名字。论名气,你是满级。】
李辅国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哭是笑。
“外事听老奴处置……“他低声道,“这话,倒是让后人记住了我。“
【第二桩,权势。你掌禁军,设察事厅子,百官奏事先过你手。宰相见你执子弟礼,呼你“五父“。太上皇,被你逼迁西内;皇后,被你捕杀;皇帝,由你拥立。】
【然——你的权势,终系于皇帝一人之手。肃宗用你,你便权倾天下;代宗弃你,你便连中书省的门都进不去。】
【你掌了二十年禁军,到头来,一个刺客,就能取你性命。】
李辅国垂下眼帘。
这话,他认。他这辈子,权势滔天,可那些权势,都是皇帝给的。皇帝要收回去,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第三桩,影响力。李辅国,你可知你在史书上的分量?】
天幕的语气,忽然凝重:
【你开大唐宦官掌禁军之先例。此后,程元振、鱼朝恩、俱文珍、仇士良……一代代权宦,皆是你的后继者。】
【大唐宦官之祸,自你而始,至唐亡而终。绵延百余年,愈演愈烈。】
【然天幕亦录一事:安史之乱,你劝进灵武,于国有功。功是功,过是过,天幕不偏不倚。】
殿中寂静。
李辅国跪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他忽然明白了——天幕评他这三桩,是要告诉他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敢面对的事实:
他李辅国,开大唐宦官之祸,是罪人;可他劝进灵武,又于国有功。
他既是大唐的功臣,也是大唐的罪人。
(天幕这评语,跟评童贯一个路数——功过分明,不偏不倚。)
(李辅国劝进灵武确实有功,可他把大唐宦官专权的潘多拉魔盒打开了。)
(后面程元振、鱼朝恩、仇士良,一个比一个狠,都是他带的头。)
(大唐宦官之祸绵延一百多年,李辅国开了这个头,罪过大了。)
【故综合评定:李辅国,名气满级,权势宦官之极,影响力开启大唐百年宦官之祸。然论权谋之深、祸国之烈,较之排在他前面的巨宦,仍逊一筹。】
【第七名,李辅国,实至名归。】
汴梁城中,有人低声问:“天幕说较之排在他前面的巨宦仍逊一筹……李辅国都这么狠了,前面六个,得是什么人物?“
“那还用说?越往上越狠。李辅国杀皇后立皇帝,前面那位,怕不是能弑君?“
“嘶……别猜了,听天幕一个一个讲。“
(大唐的宦官一个比一个猛,李辅国还算“逊一筹“的,那前面的得猛成什么样?)
(期待值拉满了,下一位是谁啊?)
(天幕说了,是大唐另一位权宦——难道是程元振?还是鱼朝恩?)
天幕金光一敛,随即又缓缓亮起,语气忽然郑重:
【李辅国,你的评语,天幕已下。临别之前,天幕再送你一句——】
【你从马厩里爬出来,爬到帝国之巅,靠的是隐忍与心狠。你什么都敢做——逼太上皇,杀皇后,立皇帝。】
【然你唯独忘了一件事:你,终究是个奴才。】
【奴才的权势,是主子给的。主子要收,你便什么都没有。】
【你逼迁太上皇时,何其威风;你被小吏拦在中书省门外时,何其凄凉。这中间,不过一年。】
李辅国浑身剧震。
他想起那一年。他从权倾天下,到身首异处,只过了一年。
他以为他抓住了权势,抓住了天下。可到头来,他什么也没抓住。
“奴才……“他低声道,“原来我李辅国,一辈子,都只是个奴才。“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
【明日此时,开讲第六名。】
【第七名李辅国,讲毕。越往上,越是翻覆朝纲、搅动天下的人物。】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长安城中,久久无人说话。
李辅国跪在空旷的府邸里,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他笑得泪流满面。
“第六名……“他喃喃道,“那第六名,又是谁?“
他忽然想起,天幕昨日留的悬念——“那第六把交椅上坐着的,是大唐另一位权宦。“
大唐,另一位权宦。
李辅国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苍老的脸——那个在马嵬驿、在兴庆宫,两次喝退他的老人。
“高力士……“他低声道,“会是他么?“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高力士门下端茶倒水,鞍前马后。
他想起高力士流放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悲,有失望。
“老师……“他低声道,“若是你排在我前面……弟子,服。“
他缓缓闭上眼睛。
夜色沉沉,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长安,大明宫。代宗望着天幕,沉默了很久。
他身旁,程元振小心翼翼道:“陛下,天幕评完李辅国了……“
“朕知道。“代宗淡淡道,“朕只是没想到,天幕会把他,排第七。“
“陛下觉得……“
“排得好。“代宗打断他,“李辅国,拥立朕有功,可他逼太上皇、吓死先帝、口出僭言——这第七名,给他,不冤。“
程元振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不知道,代宗这话,是说给天幕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代宗这是杀鸡儆猴呢——李辅国排第七,也是在敲打程元振。)
(程元振估计心里直打鼓:下一个不会是我吧?)
(别说,程元振后来比李辅国还嚣张,被代宗流放,死在路上。大唐的宦官,一个比一个下场惨。)
长安城中,一个茶馆里。
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列位,天幕评完了李辅国——那李辅国,四十岁还在刷马,后来掌禁军、逼太上皇、杀皇后、立皇帝,何等威风!可到头来呢?身首异处,谥号一个字!“
茶客们纷纷叹气:“威风一时,遗臭万年啊。“
“所以说,做人呐,不能太贪。“
“那位说,李辅国都这样了,才排第七,那前面的六位,得多厉害?“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天幕说了,第六位,是大唐另一位权宦。诸位不妨猜猜,是谁?“
茶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赌是高力士!“
“高力士?那可是玄宗身边五十年的大总管,比李辅国资历老多了!“
“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排到李辅国前面的……“
“急什么,明日天幕开讲,不就知道了?“
夜色渐深,长安城的灯火,终于全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