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幕亮起。
这一回,天幕的开场,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重:
【东汉末年,朝政败坏,尤以“卖官鬻爵“为甚。而此风之盛,始于灵帝,成于宦官。】
【光和元年,公元一七八年。灵帝开西邸卖官:三公之价,一千万钱;九卿之价,五百万钱;刺史、郡守,各有定价。又许地方官到任后加倍搜刮,以充其数。】
【而这场“卖官“大戏的背后,站着的,便是张让等十常侍。地方官进京,先拜常侍;买官之资,多经宦官之手;甚至有人为买官,倾家荡产,负债累累。】
天幕的画面,缓缓展开。
洛阳,西邸。一座挂着“西邸“匾额的高楼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有肥头大耳的富商,有穿着官袍却满脸油光的闲人,还有借遍了亲友、背着满身债的落魄书生。
一个富商掂着钱袋,对身旁的人笑道:“听说买三公要一千万钱?我倒要买一个郡守当当,先刮几年地皮再说。“
“郡守五百万。“旁边一个文书模样的人翻着账簿,“您这钱够买两个了。“
“哈哈哈!那便买两个!“
队伍里,有人叹气:“这官,是能买的……那还要朝廷做什么?“
(西邸卖官,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三公一千万钱,郡守五百万,买官比买菜还利索。)
(买官的钱哪来的?最后全刮在百姓头上。)
天幕播到这,洛阳城中,已是一片哗然。
“卖官?!官位还能拿来卖?!“
“俺家隔壁那个土财主,就是花了大钱买了个县令!上任就刮地皮!“
“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洛阳宫中,汉灵帝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当然记得卖官的事——那主意,还是张让给他出的。国库空虚,他便听张让之言,开西邸卖官。卖了官,钱进了私库,他攒着,存进张让那里。
“张常侍,“他低声道,“天幕说……卖官之资,多经你手?“
“回陛下。“张让跪地,不慌不忙,“陛下开西邸,本是筹措国用。奴才代为经手,不敢有一文中饱私囊。天幕之言,不过夸大其词罢了。“
“嗯……“灵帝将信将疑,却也没有追问。
他不想追问。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钱的事,交给张让,准没错。
(灵帝这反应,就是典型的“知道有问题但不想查“。)
(张让说“不敢中饱私囊“,谁信?反正灵帝信了。)
(皇帝装睡,谁也叫不醒。)
天幕的金光,却继续流转:
【然卖官之害,远不止贪财。十常侍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残,民不堪命。】
【张让养子张奉,官至光禄大夫;赵忠之兄赵延,官至京兆尹。其余常侍之党,或为刺史,或为郡守,遍布天下。这些官员,买官花了大钱,到任便加倍搜刮,只求尽快回本。地方百姓,如在水火。】
【时人作歌谣曰:“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朝纲之败,至此极矣。】
天幕播到这,洛阳城中,已是骂声一片。
“俺们那州官,上任三年,刮了俺们多少血汗钱!“
“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花钱买的!“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说的就是他们!“
(“举秀才不知书“这首歌谣,是真有其事,东汉末年传遍天下。)
(买官的人当官,还能指望他们干好事?不刮地皮才怪。)
(十常侍的父兄子弟遍布州郡,这买卖做得比谁都大。)
洛阳宫中,张让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不在乎那些骂声。他在乎的,是灵帝的态度——只要灵帝信他,那些百姓的骂声,不过是风过耳。
“张常侍。“灵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天幕说的那些……你养子张奉,真的官至光禄大夫了?“
“回陛下,“张让叩首,“张奉确有才干,蒙陛下恩典,授以官职。奴才不敢徇私。“
灵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其实知道——张奉那官,是他自己给封的。可那又如何?张让伺候他这么多年,给张让一个恩典,怎么了?
(灵帝:我封的,怎么了?)
(张让:陛下英明!)
(这俩人一个敢给,一个敢受,绝配。)
千里之外,各朝各代,亦是义愤填膺。
洛阳,太学。卢植捶案怒道:“卖官鬻爵,父兄布列州郡——这天下,被这些阉宦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老夫当年随皇甫将军平羌乱,亲眼见过那些的刺史,在任上是怎么刮地皮的!“
谏议大夫刘陶(已被下狱,在狱中)望着天幕,老泪纵横:“张让!赵忠!你们误国啊!“
蜀中,隆中。诸葛亮缓缓道:“卖官鬻爵,官以钱得,政以贿成——此亡国之政也。桓灵之世,已埋下大汉覆亡之根。纵使无董卓、无曹操,大汉亦难长久。“
北宋汴梁。王安石望着天幕,冷冷道:“卖官鬻爵,古今皆有。然以宦官主之,则上下其手,贿赂公行,尤甚于前。我朝亦当以此为鉴,不可使权柄旁落阉宦之手。“
大明应天府。海瑞拍案而起,须发皆张:“卖官?!俺老海当官,那是一步一步考出来的!这大汉倒好,明码标价卖官位!俺看,那张常侍就该千刀万剐!“
(海瑞是真性情,骂起来不带喘的。)
(一个买官,一个卖官,把这大汉的官场搅得乌烟瘴气。)
(话说回来,海瑞这种清官,放在东汉末年,估计一天都活不下去。)
洛阳宫中。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
【卖官鬻爵,十常侍专权之始。明日此时,天幕续讲——忠良之祸:刘陶、卢植,何以为十常侍所害?】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张让缓缓直起身子,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忠良之祸……“他低声道。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拖出殿外的刘陶。明日,天幕怕是要讲他死了。
“死了好。“他低低说了一句,“死了,就没人再骂我了。“
“常侍大人……“旁边的小太监小心翼翼道,“天幕这么讲下去,怕是对您不利。要不要,封了这天幕?“
“封?“张让嗤笑一声,“你能封得住天?让陛下下旨,把天也禁了?“
小太监讪讪退下。
张让望着殿外的夜空,缓缓道:“天幕要讲,便让它讲。它讲它的,我做我的。只要陛下还在,这洛阳城里,就没人能动我张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至于那刘陶……他若识相,便该自己闭嘴。若不识相……明日天幕讲的,就是他的死期。“
夜风穿过廊柱,吹得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张让的身影,隐没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