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天幕亮起。
这九天,是整个大宋最漫长的九天。
汴梁城的百姓,骂了九天,吵了九天,也怕了九天——自天幕预言了靖康之祸,人人自危,连茶楼里都没人敢大声说话了。
童贯府前,围了九天的百姓,终于在天亮前,被禁军驱散了。听说,是官家下了旨——童贯毕竟是郡王,不能任由百姓辱骂。
童贯坐在府中,九日未出。他鬓角的白发,一夜之间,多了许多。
天幕的金光,格外郑重,像要盖棺定论:
【童贯,北宋,开封人。天幕评你,分三桩——名气、权势、影响力。】
【第一桩,名气。你为《水浒传》之奸臣,北宋六贼之一,长须太监、宦官封王之标签,辨识度极高,国民皆知。论名气,你是满级。】
童贯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哭是笑。
《水浒传》?他记得那个故事——天幕讲过的,说后世有一本奇书,写一百零八好汉聚义梁山,而他童贯,在书里领兵征讨梁山,兵败而回,是个灰头土脸的丑角。
他堂堂广阳郡王,在书里,竟是个笑话。
【第二桩,权势。你执掌西北、河北、河东兵权二十余年,伐西夏、平方腊、复燕云,以宦者之身受封广阳郡王——有宋一代,权宦无出其右。】
【然你之权势,系于一人之宠。徽宗在,你权倾天下;徽宗退,你立成齑粉。你掌兵二十年,却连一兵一卒都不真正属于你——因为那支军队,认的是朝廷,不是童贯。】
天幕的金光,微微一沉:
【你逃出太原那日,麾下十五万大军,无一人追随你。你这才明白——你掌兵二十年,从未真正拥有过这支军队。】
童贯浑身一颤。
他记得那一日。他策马出太原城,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张孝纯在骂他,守军们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鄙夷。没有一个人跟他走。
那一刻他才知道,他童贯,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帅。他只是一个被军队“借“来当招牌的权宦。没有了圣眷,他什么都不是。
【第三桩,影响力。童贯,你可知你在史书上的分量?】
天幕的语气,忽然凝重:
【你复燕云,让金人看清大宋虚弱;你弃太原,让金军长驱直入。靖康之祸,你难辞其咎——大宋之亡,你是有份的。】
【然天幕亦录其功:伐西夏,复湟廓;平方腊,定江南。此二事,于国于民,皆有实功。】
【你是一个有功的祸臣,一个有过的功臣。功与罪,皆书于史,不可偏废。】
殿中寂静。
童贯伏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他忽然明白了——天幕评他这三桩,不是要骂他,也不是要夸他,是要告诉他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敢面对的事实:
他童贯,有功,有大功;有罪,有大罪。功不抵罪,罪不掩功。
他这一生,毁誉参半,功过难分。他既是名将,也是奸宦;既为功臣,也为罪人。
(这评语,中肯。)
(童贯确实是这样,功过都大,谁也抹不掉谁。)
(能在史书上留下这么一笔,也算“名留青史“了,虽然是臭名。)
(说实话,天幕评童贯,比评李莲英狠多了。李莲英是不痛不痒,童贯这是刀刀见血。)
【故综合评定:童贯,名气满级,权势有宋第一,影响力祸及亡国。然论权谋之深、祸国之烈,较之排在他前面的巨宦,仍逊一筹。】
【第九名,童贯,实至名归。】
汴梁城中,有人低声问:“天幕说较之排在他前面的巨宦仍逊一筹……这意思,是排第八的,比童贯还狠?“
“那可不。越往上越狠,天幕早说过了。“
“嘶……那排第一的,得是什么人物?“
“别猜了,听天幕一个一个讲吧。“
天幕金光一敛,随即又缓缓亮起,语气忽然郑重:
【童贯,你的评语,天幕已下。临别之前,天幕再送你一句——】
【你知兵,然不知人心;能打仗,然不会做人。你一生都在算计,算计圣眷,算计军功,算计那些看得见的东西——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世上最不能算的,是人心。】
【你弃太原那日,满城守军无一人随你。那一刻,你便已经输了。】
童贯猛然抬头。
他望着天幕,眼泪纵横,忽然嘶声道:
“天幕!你告诉我!我童贯,到底算不算大宋的功臣?!“
天幕没有回答。
金光自顾自地流转,继续播报:
【明日此时,开讲第八名。】
【第十名李莲英,第九名童贯,均已讲毕。越往上,越是翻覆朝纲、搅动天下的人物。】
【童贯,你的故事,讲完了。】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汴梁城中,久久无人说话。
童贯跪在空旷的府邸里,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他笑得泪流满面。
“我童贯……到底算不算功臣……“他喃喃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少年净身,拜师学艺,掌兵二十年,封王拜相。
他以为自己是名将,是大帅,是功臣。
可天幕告诉他:你只是一个被圣眷捧起来的影子。圣眷没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师父……“他低声道,“弟子这辈子,到底活明白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
南宋临安。辛弃疾望着天幕,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天幕这评语,中肯。童贯有功,也有过。可他弃太原那一跑,把所有的功,都跑没了。“
大明应天府。朱元璋冷冷道:“知兵不知人心,能打不会做人——这评语,朕认。童贯这辈子的败,就败在太会算计上。“
洛阳,东汉。曹操缓缓道:“功过难分……孤这一生,也有人说是奸雄。可孤至少知道,有些东西,比功业重要。“
长安城,唐文宗望着天幕,久久无言,只幽幽叹了一句:“圣眷……最是难测啊。“
(童贯到最后都没想明白,自己算不算功臣。)
(其实他这辈子,就毁在“太想当功臣“上了。)
(一代权宦,落幕了。下一个是谁?)
天幕下,汴梁城,秋夜风凉。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是徽宗身边的近侍,来传旨的。
“童贯接旨——“
童贯缓缓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他不知道,这道旨意,是褒,是贬,是赏,还是——杀。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天幕讲过的那些事,大宋的君臣,再也不敢当它是说书了。
汴梁城的夜,起了风。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一阵风里,暗了几盏。
童贯跪在冷冰冰的青砖上,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么跪着,还是四十年前,跪在净身房的门槛外。
那一年,他九岁。
爹娘把他送进宫里,他跪在门槛外,看着那扇门,不知道自己进去之后,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四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离开了那扇门。可今夜他忽然明白——他这一辈子,从来就没离开过那道门槛。
他永远是那个跪在门外的小太监。
“童贯……“他低声道,“你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