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天幕亮起。
这一回,天幕的语气,格外沉重:
【宣和二年,公元一一二〇年。女真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金兵势如破竹,辽国危在旦夕。】
【宋徽宗君臣,见辽势已衰,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联金灭辽,收复燕云十六州!】
【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契丹,已历近二百年。收复燕云,是宋朝历代君王魂牵梦萦的执念。而这一次,执掌此事的,正是童贯。】
天幕的画面,缓缓铺开一幅舆图。
燕云十六州——幽州、蓟州、檀州、涿州……一座座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那是长城以南,中原王朝的屏障。没了燕云,中原门户大开,骑兵可以一路南下。
汴梁城中,一片骚动。
“收复燕云!这可是祖宗基业!“
“童贯要是能收复燕云,那就是千古名将!“
“可……联金灭辽?金人可靠吗?“
童贯府中,童贯盯着天幕上的舆图,目光灼灼。
燕云。他太想要了。
他知道,他一个阉人,能掌兵二十年,靠的是圣眷。可圣眷会变。他需要一件天大的功劳,大到任何人都动摇不了他的地位——收复燕云,就是那件功劳。
“官家,“他曾在御前慷慨陈词,“燕云若复,则幽燕之民,重归王化;长城之险,复为我有。此万世之功也!“
徽宗听得热血沸腾:“好!卿为朕,收复燕云!“
【宣和二年,宋金缔结“海上之盟“:宋攻辽之燕京,金攻辽之中京,夹攻灭辽。事成之后,燕云之地归宋,宋将原给辽之岁币,转与金国。】
天幕的金光,忽然一凝:
【然此盟,实为大宋埋下祸根。宋金结盟,辽亡之后,宋金之间再无缓冲。而童贯之辈,只看见燕云,看不见金人虎狼之心。】
【是年,童贯率大军北伐。然宋军久疏战阵,军心涣散。白沟一战,宋军与辽残兵交战,竟大败而归——数万大军,被辽国残兵杀得丢盔弃甲。】
汴梁城中,一片哗然。
“白沟之败?!数万大军,打不过辽国残兵?!“
“我大宋的军队,就这么不堪一击?!“
(白沟之败是真的丢人,十五万大军打辽国残兵败将,结果被打崩了。)
(宋朝军队的战斗力,从那会儿就暴露了。)
(童贯脸都丢尽了,这仗打得。)
童贯府中,童贯的脸色,铁青一片。
白沟之败,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他率着十五万大军,去攻一个即将亡国的辽,竟被辽国的残兵败将杀得大败——那一战,让他看清了大宋军队的真实战力。
也让他明白:靠打,是打不下燕云的。
【白沟败后,童贯急调陕西精兵,又欲再战。然辽国亦已看穿宋军虚实,辽将耶律大石等坚守燕京,宋军屡攻不克。】
【此时,金人已破辽中京、上京,大军直指燕京。童贯见状,竟做出一个决定——他不再强攻,而是坐等金人破燕。】
【宣和四年,金人攻破燕京。童贯随即派使与金交涉,以“助金灭辽“之功,索要燕云之地。金人本欲据燕京为己有,然虑及盟约,终于同意——条件是:宋每年加付一百万贯“燕京代税钱“,方可赎回燕京空城。】
天幕播到这,汴梁城中,死一般的寂静。
“赎回?燕京……是花钱买的?“
“我们出兵打了败仗,最后拿钱把人家打下的城买回来?!“
“这……这也叫收复燕云?“
童贯府中,童贯缓缓闭上眼睛。
他记得那一天。他站在燕京城外,看着金人把空城交还宋军——城里的百姓、财物,早已被金人掳掠一空,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城池。
他进城的时候,满城寂静,连狗叫声都没有。
他站在燕京城头,望着南方的中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他只知道:他童贯,收复燕云了。他封王了。他成了大宋历史上,第一个封王的太监。
至于这座城是打下来的,还是买下来的——
“史书会写,是我童贯收复的。“他低声说。
(买回来的空城,还叫收复,真行。)
(燕京城里百姓都被金人掳走了,就剩个空壳子。)
(童贯封王,就封在这座空城上。)
天幕里的声音,又缓缓补了一句:
【这里再多说一句。童贯进燕京那日,城里的惨状,他手下的将领都看在眼里。】
【有人私下问他:“郡王,这城……还是我们的城吗?“】
【童贯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空荡荡的街巷,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至少,城头上挂的,是大宋的旗。“】
【至于城里有没有人——他没说。】
汴梁城中,有人低声道:“空城挂旗……这也算收复?“
“唉,怎么说呢。至少,那旗是真的。“
南宋临安。辛弃疾怒不可遏:“收复燕云?!花一亿两白银,买一座空城,这也配叫收复?!我大宋的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汴梁太学。陈东凄然道:“联金灭辽,引狼入室。辽亡则金强,金强则宋危。童贯为了一己之功,把我大宋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明应天府。朱元璋冷冷道:“花钱买城,还好意思叫收复?朕打天下,一寸山河一寸血,那是打出来的!买来的城,守得住吗?!“
洛阳,东汉。曹操缓缓道:“联金灭辽,此策之谬,在于不识大势。辽虽衰,然金更强。以宋之弱,联金灭辽,无异于与虎谋皮。童贯只见燕云,不见虎狼——此人之短视,害了大宋。“
长安城,唐文宗幽幽道:“收复燕云……买来的。朕听着,怎么像拿钱买了个牌坊?“
紫禁城,养心殿。慈禧太后轻声道:“收复燕云……买来的。李莲英,你说,这天幕是不是在说,有些功业,看着光鲜,其实是拿钱买来的,拿命换的?“
李莲英低声道:“老佛爷说的是。“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语气沉得几乎压碎了天空:
【童贯复燕云,以岁币赎空城,自诩不世之功。及至宣和七年,终以此功,受封广阳郡王。】
【然此一战,让金人彻底看清了大宋的虚弱——连一个即将亡国的辽,都打不过的大宋,凭什么与虎狼之金,共分天下?】
【金人南下的野心,自此而生。靖康之祸,始于此。】
【明日此时,天幕续讲——靖康之祸。童贯如何亲手,将大宋推向深渊。】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童贯立于窗前,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燕京城头那一日——他站在空荡荡的城墙上,看着金人的铁骑,在城外扬长而去。
那一刻,他其实隐约感觉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