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幕亮起。
这一回,天幕没有铺垫,直接抛出了一行字:
【崇宁二年,公元一一〇三年。童贯年近五旬,这是他执掌兵权的第一年。】
【这一年,西夏犯边,兵锋直指湟州。徽宗命童贯监军,率军迎战。】
【这一战,童贯初次领兵,便展现了一个成熟将领的手段。】
天幕的画面,缓缓展开。
大漠黄沙,旌旗猎猎。宋军大营里,主帅高坐中军帐,众将分列两旁。帐帘一掀,一个穿着铠甲的监军走了进来——正是童贯。
他面阔须长,一身甲胄,比在场的武将还像个将军。
“监军大人,“有副将试探道,“这第一仗,怎么打?“
童贯没有回答。他走到沙盘前,盯着湟州一带的地形,看了很久。
“不急着打。“他开口,“先派斥候,把湟水两岸的渡口、峡谷,都探清楚。“
“这……“副将愣了,“探路?“
“探路。“童贯抬起头,“打仗,先要知道地怎么走,水怎么渡,敌人在哪儿。这些摸不清,仗没法打。“
【童贯领兵,不坐中军帐,亲自踏勘地形。他与士卒同甘苦,赏罚分明。又善用间,西夏虚实,尽在其掌握。】
【湟州一战,宋军大破西夏,收复失地。此后数年,童贯连年用兵西北:复廓州,取积石军,招降西蕃部族。西夏屡战屡败,被迫请和。】
【至政和年间,童贯已领陕西、河东、河北三路兵权,威震西陲。】
天幕播到这,汴梁城中,有人忍不住喝了声彩。
“好!这才是名将风范!“
“一个太监,能把西夏打得叫爹,厉害!“
(有一说一,童贯打仗确实有一套。)
(西夏跟北宋打了那么多年,童贯算是少数能压着西夏打的将领。)
(他掌兵那二十年,西北边患确实比之前消停多了。)
天幕里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说到童贯打仗,还有个细节。他这人,行军从不坐轿,跟士兵一样骑马。到了前线,扎营就睡在军帐里,跟士卒同吃一锅饭。】
【有次他巡视边关,看见一个老卒腿脚不便,当场把自己的马让给他骑。那老卒吓得不敢上马,童贯说:“你为朝廷卖命,我让匹马怎么了?“】
【这事儿传出去,西北的兵,见了他都肯卖命。】
汴梁城中,有人咋舌:“这……这童贯,还收买军心?“
“管他收买不收买,能让士兵卖命,就是本事!“
童贯府中。
童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天幕,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记得那些年。风沙扑面,铠甲灌满了沙子,他在前线一待就是几个月。多少回,他在军帐里对着沙盘熬到天亮;多少回,他亲自带着亲兵,去踏勘那要命的河谷。
他不是没受过伤。有一年伐西夏,他中了一箭,箭头卡在肩胛骨里。他咬着牙,让军医当场剜出来,硬是一声没吭。
他不能让那些骄兵悍将看轻了他这个“阉人监军“。
“童帅!“军帐里,副将们看他的眼神,渐渐从轻蔑变成了敬畏。
他就是要这个。
(童贯收买军心这套,玩得是真溜。)
(让马给老卒那事儿,不管真假,传出去就是好名声。)
(可惜啊,他收买的是军心,用的却是权术。这两码事。)
天幕的话锋,却忽然一转:
【然童贯用兵,亦有可议之处。】
【其一,虚报战功。湟州、廓州诸役,宋军虽胜,战果却多有夸饰。童贯为邀功请赏,常以少报多,以败报胜,甚至强令边将虚报斩获。】
【其二,竭泽而渔。连年用兵西北,军费糜耗,府库空虚。而童贯为固兵权,不惜夸大边患,使朝廷不敢轻撤其权。】
天幕的金光,落在童贯身上:
【童贯,你那些年报的战功,朝中早有人看不过眼。】
汴梁城中,一片哗然。
“虚报战功?好哇,原来是个草包!“
“不能这么说!仗是实打实打赢了的,就是报功虚了点……“
“报功虚了,那就说明他人品有问题!“
(虚报战功这事儿,古代将领多少都有点,童贯是玩得比较狠的。)
(他需要军功啊,一个太监,不靠军功怎么服众?怎么封王?)
(所以说,能力是有的,人品是烂的,不冲突。)
童贯府中,童贯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那些年有人参他。可他不在乎——只要官家信他,那些御史的唾沫,能奈他何?
天幕的金光,却继续流转:
【时人评童贯用兵:“有将帅之才,无将帅之德。“】
【其人知兵,然务权术;能打仗,然好虚名。】
【此八字,贯穿其一生。】
南宋临安。辛弃疾望着天幕,冷哼一声:“虚报战功,务权术,好虚名——天幕倒是看得明白。我大宋若真用对了将帅,何至于让一个宦官掌兵二十年!“
汴梁太学。陈东愤然道:“一个宦官,掌兵二十年,报的战功都要打折扣——我大宋的军国大事,竟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此非大宋之福,乃大宋之祸!“
大明应天府。朱元璋沉吟片刻,缓缓道:“能打仗,这是真的。虚报战功,这是劣根。朕用将,宁可用个粗人,也不用这等心思深沉之辈——掌兵之人,一旦心思用歪,比打了败仗更可怕。“
旁边有武将不服,拱手道:“陛下,可童贯确实打下了湟州、廓州……“
“打下了又怎样?“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仗打赢了,是他打的;战功虚报,也是他干的。你当朕看不出来,他是拿军功换圣眷?这等人,赢了是侥幸,输了是必然!“
那武将想了想,竟无言以对。
洛阳,东汉。曹操微微点头:“有将帅之才,无将帅之德,这八字,评得好。孤用将,首重其德。无德之才,越强越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童贯,倒让孤想起一件事——用人,用其所长,也要防其所短。孤帐下的将领,但凡心术不正的,孤一概不用。“
旁边谋士笑道:“魏王这话,倒是把童贯钉死了。“
“钉死?“曹操摇头,“孤没那闲心。孤只是觉得,这大宋的朝廷,能把一个阉人捧到封王,也是没谁了。“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
【伐西夏,童贯初次领兵,大破西夏,威震西陲。然虚报战功、务权术、好虚名,亦自此时始。】
【明日此时,天幕续讲——童贯与蔡京。六贼之首,如何勾结成势?】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童贯立于窗前,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蔡京……“他低声道。
那个名字,他太熟了。杭州的那场相遇,改变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