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襄王五十年,深秋。
邯郸前线的败报,一封接着一封送进咸阳宫。
王龁被魏楚赵联军打得节节败退,损失惨重,已经退守河东。
秦王嬴稷坐在王座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殿下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喘。
“白起呢?他还不肯动身?” 秦王的声音,冷得像冰。
内侍躬身回道:“回大王,武安君还是称病,说身体不适,无法领兵。”
“砰!”
秦王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竹简震得哗哗作响。
“病?寡人看他是心病!”
“不就是当初寡人听了范丞相的话,班师回朝吗?他居然记恨到现在!”
“寡人三番五次请他出山,他都推三阻四,眼里还有没有寡人这个大王!”
殿中一片死寂。
没人敢替白起说话。
谁都知道,秦王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范雎站在列班之首,微微垂着头,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白起越是抗命,秦王就越是猜忌他。
对自己而言,这未必是坏事。
秦王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下令道:
“传寡人旨意:
免去白起武安君爵位,贬为士伍,即刻迁往阴密,不得逗留!”
士伍,就是普通士兵,平头百姓。
从大良造、武安君,一撸到底,贬为庶民。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旨意传到白起府中。
白起听完诏书,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
他默默地接了旨,谢了恩。
没有辩解,没有抱怨。
只是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可他的身体,确实不好。
长年征战,落下了一身伤病。
加上心里郁闷,病势更重了。
走不了远路。
白起只能在咸阳城里,慢慢养病,拖延了一些日子。
秦王那边,每天都收到前线的败报,心情越来越差。
他见白起迟迟不动身,心里更加不满。
他觉得,白起就是故意不走,就是在跟他赌气。
三个月过去了,白起还没离开咸阳。
这三个月里,秦军连败了好几次。
秦王每天都在生气,每天都在迁怒白起。
他觉得,都是因为白起不肯去,秦军才会输得这么惨。
秦昭襄王五十年十一月,秦王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和范雎等大臣商议:
“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
白起被贬走,心里肯定不服气,还在背后说怪话。
这样的人,留着是个祸患。
范雎在一旁,没有替白起辩解,只是沉默着。
沉默,就是默许。
秦王最终下定了决心。
他派使者,带着一把宝剑,去白起那里。
赐剑,令其自裁。
这把剑,送去的地方,是杜邮。
白起因为生病,走走停停,刚走到杜邮,就停了下来。
杜邮,是咸阳城西的一个小驿站。
谁也没想到,这里会成为一代战神的葬身之地。
第二章 杜邮伏剑,天日昭昭
使者带着宝剑,赶到了杜邮。
宣读完秦王的旨意,白起愣住了。
他没想到,秦王居然真的要他死。
他接过宝剑,剑身冰凉,寒意直透心底。
白起拿着剑,仰天长叹:
“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得罪了上天,居然落得这个下场?
他想不通。
他为秦国打了一辈子仗,拔城七十余座,斩首近百万,拓地千里。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怎么就落到了赐死的地步?
他站在寒风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伊阙的鲜血,鄢城的大水,华阳的奔袭,长平的黄土……
无数的人头,无数的尸体,无数的哀嚎……
白起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喃喃自语:
“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
是啊,我本来就该死。
长平之战,几十万赵国士兵投降了,我用欺诈的手段,把他们全都活埋了。
就凭这件事,我就该死。
说完,白起引剑自刎。
鲜血,溅落在杜邮的黄土上。
一代战神,就此陨落。
《史记》载:“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遂自杀。”
这一年,是秦昭襄王五十年。
白起,大概七十多岁。【不清楚,出生没有,有的说白起约五十岁。】
戎马一生,杀人无数,最终,死在了自己人的剑下。
消息传开,秦人都很同情他。
白起为秦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秦国的百姓,都很怀念他。
乡邑之间,家家户户都祭祀他。
“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咸阳城外,渭水之滨,无数百姓自发地摆上祭品,遥祭武安君。
哭声,在寒风里飘得很远。
天幕之下,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每一处角落。
那一瞬间,天幕之下,无数个时空的宫殿之内,爆发出了整场直播中最沉重的悲叹。
咸阳宫中,秦昭襄王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跹地后退了半步,脸色霎白如纸。
他望着天幕上那一幕,嘴唇颤抖,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终于亲眼看到了自己亲手写下的,这一段历史的结局。
“武安君……”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再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一片苍茫的悔意,“朕……”
阶下,现实中的白起,缓缓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萧索:“臣长平杀降,天理昭昭,原是该死。只是……”他顿了顿,并未说完这句话,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未尽之言中的悲凉。
范雎垂首而立,冷汗已浸透了衣衫,不敢抬头。
天幕之下,各朝各代的反应,如潮水般涌起。
唐朝凌烟阁下,李世民长久沉默,终是长叹一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这一句,道尽了千古名将的悲凉。
白起一生,未尝败绩,却终究败给了朝堂的猜忌与自己的性格。
可悲,可叹。”
李靖低声接话:“陛下,为将者,功成之日,往往便是最危险的时刻。
白起精于料敌于战场,却疏于料敌于朝堂——这,或许才是他真正意义上唯一的一场败仗。”
赵国宫殿之内,当年那些曾对白起恨之入骨的赵国遗民,此刻望着这一幕,心中却泛起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仇恨与唏嘘,竟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
寒风卷着落叶,掠过杜邮亭。
那柄染血的宝剑,那具冰冷的尸体,成了千古以来,所有功臣良将的警示。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敌国破,谋臣亡。
这十六个字,白起用生命,再一次验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