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这一次,来得极为奇异。
不是那种骤然爆裂的炽烈,不是那种平静升起的朝阳,不是那种血色的沉重,不是那种庄严的金光——
而是,一种极为矛盾的,东西。
那种矛盾,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天幕上,同时,涌现——
一边,是那种凌厉的、锋锐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刀光,那刀光,裂开了天幕,在那片虚空里,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清晰的、令人心口发紧的,伤痕;
另一边,是那种深沉的、令人说不清楚的、像是某种复杂的情感在暗流涌动的,暗——
那两种东西,在天幕上,激烈地,纠缠,碰撞,却又,奇异地,共存——
像是,某个人,本身,就是那种矛盾的集合体——
有最锋利的刀,也有最难言的、那种复杂的,伤。
然后,在那种纠缠之中,天幕,定格了——
定格在了一幅画面上——
那是战国的战场,是那个礼崩乐坏的、群雄角力的、最令人热血沸腾也最令人黯然神伤的,时代。
那片战场上,有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不高,不雄壮,没有那种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得是天生将才的魁梧体格——
然而,那道身影,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一旦被人看见,便无法忽视的东西——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从内而外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凌厉。
那凌厉,不是那种莽夫的戾气,不是那种武将的蛮横——
那是那种,从无数卷兵书里,从无数场战役的血与火里,从那种极为深刻的、对于战争与人性的洞察里,磨砺出来的,凌厉。
那道身影,穿着普通的甲胄,没有任何特别的装饰,然而,他站在那片战场上的方式——
令那片战场,以他为中心,自然地,形成了某种秩序。
不是命令,不是强压,而是那种,真正的将帅之气,自然而然地,令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那种——
中心。
那道身影,转过头来——
那张脸,令万界各朝,所有仰望天幕的人,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是一张令人看了,想要靠近,却又不自觉地,想要保持距离的脸。
那张脸,带着那种极为罕见的、复杂的智慧,然而,在那智慧之下,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默的——
锐利。
那双眼睛,看着万界,带着那种洞穿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清醒。
那种清醒,是那种对于这个世界,对于人性,对于战争与权力的一切,都看得太透彻了之后,才会有的——
清醒。
那种清醒,令人敬畏,也令人,隐隐地,悲悯。
因为,见过太多的人,往往,是那个时代,最孤独的人。
天幕,在那双眼睛定格的瞬间,骤然激荡——
那道纠缠的刀光与暗,在那一刻,化为了一道令人无法直视的、凌厉的光芒,然后,金字,如同从那道矛盾里,硬生生逼出来的一般,一字一字,在天幕上,沉重浮现——
【卫士怀才志未休,辞乡誓取万户侯。】
【西河练卒摧秦甲,阴晋挥兵慑列侯。】
【荆楚颁章除旧弊,灵筵伏尸报深仇。】
【纵然千载讥猜忍,孙吴兵名万古留。】
【儒家不容,兵家不弃;】
【魏国不留,楚国不保;】
【一生颠沛,终死乱箭——】
【然而,那本《吴子兵法》,那支西河卒,那场阴晋大捷,那片楚国新政——】
【后人,忘不了。】
【兵家亚圣——】
【吴起。】
字,落定。
天幕,沉默了片刻。
那种沉默,与每一次不同——
那不是那种庄严的沉默,不是那种悲怆的沉默,不是那种肃然的沉默——
那是那种,面对某个极为复杂的人,极为复杂的一生,脑子里,有太多东西,涌上来,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的——
复杂的,沉默。
画外音,以一种极为耐人寻味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的语调,开口——
“将星榜,第六位。“
“他,是那个时代,最令人难以定义的人——“
“儒家,学过他;
兵家,供奉他;
法家,借鉴他;
然而,没有一家,能够,完全地,容纳他。“
“他,先后事奉鲁国、魏国、楚国,三国君主;
每到一处,必有大功;
然而,每一处,最终,都留不住他。“
“他,杀过妻子,以证忠心;
他,亲吮士卒脓疮,以收军心;
他,在楚国变法,以一人之力,撼动了整个旧贵族的权力格局——“
“他,做过那个时代,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事,也做过那个时代,最令人动容的事。“
“他,死于乱箭,死在楚悼王的灵堂上,死得极为惨烈——“
“然而,那本《吴子兵法》,那支令秦军闻风丧胆的西河卒,那场以五万破五十万的阴晋大捷——“
“两千年后,依然,无人,能够,忽视。“
“他,是兵家亚圣——“
“吴起。“
画面再起。
最先定格的,是一卷泛黄的竹简兵书,旁侧横置一支青铜戈。
竹简上以古篆写着 “吴子” 二字,简身布满摩挲痕迹,“内修文德,外治武备” 八字墨迹犹存,穿越两千余年依旧力透纸背;
那支青铜戈刃口崩缺,戈柄上缠着层层麻布,沾着西河的风沙与郢都的血痕,正是当年魏武卒手中的制式兵器,见证着那支战国第一强军的赫赫锋芒。
画面再转,一阵金戈铁马的呼啸破空而来。
西河的高岗之上,一位身披重甲的将军立于军阵之前,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魏武卒方阵,甲胄鲜明,戈矛如林,虽数万人列阵却寂然无声,只有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他抬手按在戈柄上,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军,字字如铁,响彻万古:“兵不在众,以治为胜。
若法令不明,赏罚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何益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