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继续,不过来得有些古怪。
不是缓缓亮起,也不是炸开的那种雷霆气势。
它就那么静静地亮了。
像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着酒,等你来。
然后画面出现了。
第一帧——
沛县街头,黄昏。
一个男人歪着头,靠在酒馆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个酒碗,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衣服不整,头发随意,那顶竹皮帽子歪在脑袋上,看着就像随时会掉。
旁边的人哄堂大笑,那个男人也笑,笑声爽朗,整条街都听得见。
第二帧——
那个男人在人群里,踮着脚,仰望着远处过来的车队,旌旗蔽日,华盖遮天,那是皇帝的仪仗。
他看着,停着,然后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画面里没有声音,但认识这段历史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第三帧——
芒砀山的泥地里,那个男人躺着,仰望星空,旁边是一堆篝火,火堆边七八个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磨刀,有的已经睡着了,鼾声震天。
那个男人没有睡,就那么看着星星,脸上还是那个懒洋洋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夜里,悄悄地,燃着。
第四帧——
战场。
黄昏,睢水河畔。
那个男人骑在马上,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楚军铁骑,喊杀声如山崩,尘土遮天蔽日,他的人马在那洪流里,像一片被浪头打散的叶子,四处溃逃,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那个男人的马跑得飞快,仓皇,狼狈。
但那张脸——
不慌。
就是不慌。
第五帧——
夜,垓下。
四面楚歌,那个男人站在山丘上,俯瞰下方那座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楚营,火光冲天,歌声从四面的汉军军阵里漫出来,一声一声,像水,漫进那座铁桶一样的营寨,漫进那头被围困的雄狮的心里。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六帧——
长安,未央宫,金銮殿。
那个男人端坐龙椅,头戴冕旒,一群人跪在下面山呼万岁。
镜头推近,推到他的脸。
龙相尽显!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笑。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多了一种什么东西,深的,沉的,像是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到了,然后回头看了看,觉得——
值了。
画面定格。
天幕正中,浮现出一行字:
【起于垄亩,君临天下】
【布衣提剑,四海归心】
【汉家四百年,皆从此人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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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东西——
不是讲朱元璋时的那种沉重,不是讲刘秀时的那种感慨,也不是讲赵祯时的那种温柔。
而是一种——
像是在讲一个老朋友的故事。
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又有点服气的那种:
他是一个地痞。
是一个混混,是一个无赖,是一个靠赊账喝酒、靠吹牛过日子的小亭长。
他四十八岁溜鸡斗狗,五十四岁就问鼎天下,坐上了天下最高的那把椅子。
他这一辈子,没有项羽的力气,没有韩信的军事天赋,没有张良的智谋,没有萧何的勤勉。
但他赢了。
赢得清清楚楚,赢得理所当然,赢得让所有人输了都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叫刘邦。
第六名。
各地的天幕下,同时安静了一下。
然后,各地同时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拍腿,有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第六名。
比朱元璋还高一位。
48岁还在遛狗?
秦王宫,嬴政。
听到那句小亭长,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听到第六名,那个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继续听。
三国,诸葛亮的草庐。
刘备听到四十八岁起兵,五十四岁坐上天下最高那把椅子,身体前倾,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高祖,这是他的高祖。
诸葛亮在旁边,轻轻摇着羽扇,看着天幕,嘴角有一丝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汉朝某处。
刘彻靠在凭几上,听到第六名两个字,沉默了一下,转头对卫青道:
卫青,朕的高祖……
卫青轻声道:陛下,听着。
刘彻闭上嘴,重新看向天幕。
然后,最特别的反应,来自一个地方。
沛县。
沛县,某一户普通农家。
一个男人正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酒碗,和几个兄弟喝酒吹牛。
他听见天幕的动静,仰起头,看见那道光。
然后他看见了天幕里的第一帧——
那个靠在酒馆门框上的男人,那顶歪着的竹皮帽子,那副懒洋洋的笑。
那张脸。
他怔了很久。
旁边的人早就在喊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对劲:
季哥!季哥!!
那天幕里……那是……
那他妈不是季哥你吗!!
那个叫刘季的男人,捏着酒碗,一动不动,看着天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酒碗放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天幕里的自己。
沉默。
片刻之后——
他嘿嘿笑了。
笑声很响,很爽,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旁边的人:
……季哥你笑什么?!
刘季把那顶竹皮帽子扶了扶,往院子中间一站,两手叉腰,仰头看着天幕,笑声没有停:
你们看见了吗?
天幕说了,第六名。
朕!第!六!名!
旁边一片哗然——
季哥你说啥?!朕?!
他说朕!!
季哥你脑子没事吧?!
刘季没理他们,继续仰着头,带着那副从来没变过的、懒洋洋的笑,看着天幕。
他们觉得季哥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