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五年二月十四,野河大营。
晨光撕开山间薄雾的时候,几支来自周边掸族土司领地的队伍,陆续出现在大营外围的山道上。
最先来的是孟拱的使者,跟着来的还有勐卯、户撒、腊撒几个中小型土司的头目。他们不敢带兵,只带寥寥几名随从,抬着稻谷、兽皮、土产,一路小心翼翼,远远看见大周营地连绵的帐篷、来回巡逻持枪的士兵,心里先怯了三分。
野河一战的消息,这两天已经顺着山林小道传遍缅北大大小小的村寨。两万缅军主力,依托河谷天险,还有西洋火器助阵,一天之内被周德昌击溃,娑尼狼狈逃去孟养,这件事像一块巨石砸在所有掸土司的心头上。
这些土司,世代盘踞缅北群山,手里有私兵,有自己的地盘,向来是谁强就依附谁。之前娑尼以阿瓦王室的名义传下命令,勒令各家出兵助战,有的硬着头皮抽了壮丁送过去,有的干脆装聋作哑,只派少量人手应付。现在仗打完了,野河河谷血流成河,被俘的溃兵陆续回到村寨,把大周线膛枪、火炮的厉害传得神乎其神。
他们心里很清楚,大周大军就在野河,下一步必然南下孟养。若是继续站在娑尼那边,等到周军扫平孟养,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可若是直接投效阿瓦,娑尼还在孟养,手里还有苏昆的四千私兵,外加西洋运来的军火,万一他翻盘,回头就要清算叛离的土司。
左右为难之下,不少小土司选择先派人到大周大营探底,送上礼物,表一份不敢与大周为敌的姿态,两头都不把路堵死。
营门的哨卒严格查验来人,收缴随身短刀,派人领着一众头目、使者往中军帐走。一路上,他们不停侧头打量周军的营盘。
营地划分得清清楚楚,粮区、伤营、炮阵、兵舍互不混杂。士兵操练的号声此起彼伏,步伐整齐,枪械擦得锃亮,火炮整齐排在阵地一侧,炮身乌黑沉重,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之前他们听逃回去的壮丁说起周军火器厉害,还以为有夸大,亲眼见到成排的火炮,心里那点侥幸,直接消了大半。
周德昌在帐前空地上接见他们,没有摆出刻意威压的架子,却也没有半分客套纵容。
几个土司头目弯腰行礼,恭恭敬敬把礼单捧上来,口里说着谦卑的话。
“将军,我等久闻大周威德,不敢助逆娑尼。一点薄礼,献给大军,只求大军过境之时,不扰我们村寨的百姓。”
通译把话转述完毕,周德昌扫过这几个人。他一眼就能看穿这群人的心思,不过是畏于兵威,过来观望,算不上真心归附。
“礼物,我们不收。”周德昌淡淡开口,“大周行军,不抢夺村寨财物,粮草物资,一律按市价采买,不会随意惊扰安分百姓。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规矩只有三条。”
“第一,从今往后,不许再听从娑尼、孟养苏昆的调遣,不得征发壮丁给他们当兵,不许帮他们转运粮草、传递消息。一旦发现私通逆贼,助兵送粮,便是同党,大军到之日,绝不姑息。”
“第二,封锁山道关口,不许给西洋商人的军火商队开路。葡、荷兰人的货船、驮队,但凡运送火药、火枪、炮弹,不许放行,抓到之后,连同货物一并送到大营。西洋人拿金银收买你们,是想借这片山林当战场,拿你们的族人当炮灰。”
“第三,所有村寨,不许再收留野河溃散的缅兵、土司溃卒。有溃兵逃进你们领地,要么绑送来大营,要么就地驱逐,不得藏匿。”
一番话讲完,几个土司头目脸色一阵发白,互相偷偷对视。这三条规矩,等于直接断了他们继续两头摇摆的路子。若是应下,就等于公开和娑尼、苏昆撕破脸;若是拒绝,眼前这支虎狼之师,转眼就能踏平他们的寨子。
为首孟拱的使者硬着头皮开口:“将军,苏昆在孟养手握重兵,娑尼也在城内,若是我们照做,等大军一走,他们派兵来攻打我们村寨,我们抵挡不住啊。”
“这点你们不必担心。”周德昌语气平稳,“我们大军南下孟养,就是为了剿灭娑尼这一股逆贼。只要你们安分守规矩,不暗中通敌,娑尼若是敢转头去袭扰你们村寨,你们立刻派人送消息到大营,我们自会出兵接应。可若是表面应承我们,暗地里依旧给孟养送消息、送粮食,等到我们攻破孟养,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野河一战,两万大军挡不住我们。苏昆那四千私兵,外加收拢的溃兵,又能撑多久?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
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这些人心头。他们心里明白,周德昌没有吓唬他们。
一番沉默之后,几个头目陆续躬身应下,承诺遵守三条规矩,回去之后就约束村寨,封锁山道,遇到溃兵和西洋商队,立刻报信。
周德昌让人拿出文书,让他们签字画押,留下凭证,之后便放他们离开,依旧不许他们留下财物。
使者一行人退出大营,走在返回村寨的山道上,才敢低声交谈。
“大周的将军不好糊弄,根本不给我们骑墙的余地。”
“娑尼现在困在孟养,能不能打赢都不好说,我们要是惹到大周,寨子一夜就没了。”
“先按他们说的办吧,派人盯着孟养那边的动静,哪边占上风,我们再仔细打算。”
消息顺着山道飞快传开,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另外几股小土司,不少打消了偷偷给孟养输送物资的念头。但也有人心里打着别的算盘,想着表面答应大周,私下依旧和苏昆保持联系,两边讨好。
这边送走土司使者,后方补给队终于赶到野河大营。
长长的驮马队伍沿着山道走来,赶马的民夫络绎不绝,马背上捆着药箱、绷带、烈酒、治瘴的草药,还有铅弹、发射药、粮食干肉。押送的军官快步来到中军帐汇报。
“大帅,云南补给营奉命送到。疗伤药材、瘴药全都备齐,弹药补足,粮食足够全军支撑一个半月。另外,随队带来了一批熟悉孟养黑风口地形的本地向导,都是早年在那边山林采药、伐木的山民。”
周德昌走到补给队列边上看了一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之前最头疼的药材短缺问题,总算得到缓解。雨林作战,缺药比缺弹药更致命。
“把向导单独安置,好生款待,稍后我亲自问话,摸清黑风口每一段山道、两侧山林的小路、水源和埋伏地点。”
“是!”
补给入库,军医营立刻派人过来接收药箱,医帐里面一下子忙碌起来,紧缺的草药分发下去,不少已经开始发热、伤口发炎的伤员,总算有了救治的指望。
陈绍文趁着这个间隙,过来中军帐求见。
他一身军服洗过,血迹已经洗去,但是手臂上包扎的绷带还没有拆。昨天斥候又传回新情报,他要亲自向周德昌禀报。
“大帅,斥候又摸到新情况。放朝宗在黑风口不止修了木栅壕沟,还在隘口两侧的密林里挖了不少陷阱,埋了尖竹刺,山道两边高处,设了箭台和哨楼。叛匪熟悉山林,还找了不少熟悉地形的掸族山民当向导,专门盯着我们斥候的动向。”
“另外,有一支葡萄牙的驮马队,三天前从伊洛瓦底江码头出发,往孟养送军火,走的不是黑风口主道,而是一条偏西的隐秘小路。斥候不敢靠太近,估算有五六十匹马,押送的洋商和缅兵加起来不到百人。”
周德昌拿起地图,手指点在黑风口西侧那条不起眼的山道上。
“放朝宗心思很细,知道主隘口容易被盯上,特意留了一条隐秘补给线,用来给孟养输送弹药。若是我们只盯着黑风口正面打,就算拿下隘口,这条小路依旧能源源不断给娑尼送军火,仗就没完没了。”
陈绍文眼神一凝:“大帅,末将请命。等大军向黑风口开进的时候,我带本部人马,再配上向导,走这条隐秘小路绕后。正面大军佯攻牵制放朝宗的主力,我从侧面小路摸过去,先截住这条军火补给线,再从后山突袭隘口。两面夹击,放朝宗腹背受敌,隘口才能快速拿下来,减少弟兄们的伤亡。”
这个想法很大胆,绕路的山道更加难走,瘴气更重,容易遭遇伏击。但是一旦成功,直接断掉孟养最重要的一条军火通道,黑风口守军的士气会直接垮掉。
周德昌盯着地图思索良久,缓缓点头。
“这个计策可行,但风险不小。你手下现在能战的只有六百多人,再给你增派两百精锐枪手,配两具轻型山炮。向导一定要挑最可靠的,路上多派前哨探路,提防陷阱和毒箭。”
“正面主力由我亲自统领,等你那边打响,我再催动大军强攻隘口。记住,不求硬拼,优先截下那批西洋军火,打乱他们的部署。一旦情况不妙,不要死扛,立刻发信号,我们接应你撤出来。”
“末将明白!”陈绍文郑重拱手领命。
两人又对着地图反复核对路线,约定好信号、进攻的时机,以及遇到突发状况的接应方案。
帐外,营中号角响起,各营开始整理行囊、清点枪械弹药。粮草、药箱分批装上驮马,火炮检修完毕,炮弹装箱打包。全军上下都清楚,在野河休整的日子到头了,再过一日,大军就要拔营,向着黑风口进发。
傍晚时分,又有一个消息送到大营。
是之前归附的那个掸族小土司派人送来的急报:孟养的苏昆已经给周边几个大土司传信,胁迫他们出兵支援黑风口,若是不肯出兵,等击退大周之后,就要派兵洗劫他们的村寨。
“苏昆急了。”周德昌看完密报,随手递给身边参军,“娑尼知道拖不起,催促苏昆调动周边土司兵力增援隘口。他想趁着我们还没到黑风口,凑出更多人手守住要道。”
“那要不要提前拔营?”参军问道。
“不必。”周德昌摇了摇头,“我们原定明日一早出发,计划不变。我们越稳,那些被苏昆胁迫的土司,心里就越动摇。他们本来就是被逼着站队,只要看见我们兵强马壮,很多人会想方设法拖延、推诿,不肯真心替苏昆卖命。”
夜色慢慢笼罩山林,大营灯火次第亮起。伤营里传来低低的呻吟,巡逻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子来回走动,篝火噼啪燃烧。
南边百里之外的孟养城内,娑尼和苏昆也在商议。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不少掸土司阳奉阴违,推托不肯派兵支援黑风口。苏昆又气又急,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催促放朝宗抓紧加固隘口工事,守住黑风口,撑到荷兰人的第二批军火送到。
山风穿过野河的林木,一边是大周大军蓄势待发,磨刀霍霍;另一边,孟养的逆贼还在寄希望于险关、外援,妄图挡住南下的兵锋。
(第十一卷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