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滇西芒市。
连绵的雨雾笼罩整座边境山城,山峦叠嶂,瘴气沉沉。相较于昆明、大理的秋冬清朗,滇西边境常年湿冷阴郁,山林幽深、道路崎岖,自古便是中原王权管控薄弱、土司割据自治的蛮荒之地。
自改土归流圣旨传遍西南群山,短短一月有余,边境一百多家土司人心彻底割裂。以南甸思德昌为首的少数土司审时度势、真心归顺,交割印信、静待迁居;而滇西沿边三十余家老牌世袭土司,世代坐拥山川地利、生杀大权,早已习惯了土皇帝般的割据生活,绝不肯拱手交出传承十几代、二十几代的祖宗基业。
其中,又以芒市安抚使放朝宗心思最深、胆子最大、退路最少。
午时刚过,雾气稍散。
偌大的芒市安抚司府邸,朱门高墙、重檐飞角,府内正厅宽敞恢弘,远超普通州府衙署。今日这里闭门封境、严禁外人出入,整座芒市全境戒严,土兵层层布防,街巷行人清空,寻常百姓闭门闭户,无人敢窥探安抚司半分动静。
正厅之内,宾客满座,气氛肃杀压抑到了极点。
五十三家滇西大小土司尽数赴会,齐聚于此。
众人衣装迥异、身份参差,有世代大族土司身着华贵云锦绸缎,腰佩玉璧、头戴银冠;有深山小司身披厚鞣皮袍、颈挂兽牙翎羽,一身山野凶悍之气。座中之人,或是盘踞一方百年的世袭望族,或是掌控一方山水的土酋霸主,世代互不统属、彼此摩擦争斗,常年各守地界、互有仇怨。
可今日,这些平日里彼此提防、互相攻伐的边境土司,尽数齐聚一堂,同坐一室。
长案矮桌依次排开,每桌都备好了山中佳酿、烤制兽肉、山间糍粑、清茶鲜果,丰盛齐备。但满厅数十人,自入座以来,无一人抬手动筷,无一人出声闲谈。
偌大正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人,等待今日这场边境盟会的主谋——芒市安抚使,放朝宗。
正厅最深处的主位之上,放朝宗端坐如山。
他今年四十八,身形清瘦,面皮白净儒雅,眉眼温润斯文,自幼饱读四书五经,精通中原礼法,一口纯正官话,举手投足皆是汉家士人风度。外人初见,只会当他是一名温厚谦和、知礼守道的儒生官员,绝想不到,这一副斯文皮囊之下,藏着整座滇西最阴狠、最嗜血的心肠。
执掌芒市二十五年,放朝宗早已不是单纯的世袭土司。
借着边境天高皇帝远、朝廷管控松弛的便利,他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私设刑狱、独断专行。二十五年来,但凡境内百姓、部族头人敢有一丝违逆、不服管束者,尽数被他残酷清算。忤逆者满门抄斩、质疑者剥皮流放、觊觎地界者斩草除根。
数十年间,芒市境内冤魂无数,尸骸埋于深山,血泪隐于瘴雾。
他手上沾染的无辜人命,数以百计,罪孽深重、罄竹难书。
此前大周朝廷颁布改土归流铁规,明确划定赦免底线:历代土司寻常旧罪既往不咎,唯独恶性故意杀人、屠戮宗族、残害无辜者,绝不赦免,归流之后尽数清算论罪。
别的土司,最多是割据自专、私收赋税、拥兵自治,尚有归流保命、世袭享禄、安居度日的退路。
唯独放朝宗,无路可退。
他太清楚自己手上的血债有多沉,太明白朝廷国法的底线在哪。一旦改土归流落地、流官入境、户籍重编、旧案彻查,他二十五年屠戮无辜、擅杀百姓的滔天罪孽,必然彻底曝光。
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五万银元安家费、从五品世袭虚衔、永昌府安居度日的优待。
只会是——抄家灭族、凌迟正法。
归顺,就是死路一条。
这便是放朝宗拼死也要反叛朝廷、执意抗拒改土归流的根本缘由。
他看似顺应大势、假意率先交印归流,看似通透时局、主动上报土司异动,实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局的伪装。
他假意归顺,是为了麻痹官府、洗脱嫌疑;
他泄露别家土司反谋,是为了转移视线、藏身幕后;
他暗中串联群寇、缔结叛盟,是为了孤注一掷、搏命求生。
今日这场芒市盟会,便是他筹谋半月之久,集结滇西全部反制力量,举境叛周的最终布局。
放朝宗一身正统土司礼服,深青色织锦长袍绣着暗纹麒麟,腰束玉带、头戴鎏银官冠,仪态端方、神色沉静。他身后分立两名精锐亲随,一人手捧随身宝刀,寒光内敛;一人手捧芒市世袭安抚使大印,象征着他世代传承的割据权柄。
主位左右,皆是滇西最顶级的四大土司巨头。
左手第一位,孟连宣慰使刀德昌,五十五岁,执掌孟连三十年,家族传承二十二代,野心勃勃、老谋深算,不甘舍弃百年霸权。
右手第一位,耿马宣慰使罕德昌,五十三岁,在位二十八年,性情凶悍暴戾,常年拥兵自重,仇视中原管制。
再往下,陇川宣慰使多德昌、干崖宣慰使郗德昌分列两侧,皆是世代大族、根深蒂固、拥兵割据。
剩余席位,依次坐着潞江、盏达、猛卯等四十余家中小土司,就连已然真心归顺的南甸土司思德昌,其心怀野心、不愿归流的亲弟思德明,也代为赴会,暗藏观望伺机之心。
满堂五十三家土司,尽数是抗拒王化、贪恋私权、畏惧清算的边地枭雄。
良久,放朝宗缓缓抬眼,平静的目光扫过全场死寂的众人,缓缓起身,端起面前盛满烈酒的陶碗。
低沉、冷静,却带着穿透全场的力量,缓缓开口。
“诸位土司同僚,今日芒市闭门聚首,不叙私怨、不谈旧隙,只论一件关乎我们所有人宗族存续、身家性命的天大要事——大周改土归流。”
话音落下,原本死寂的正厅,愈发静谧。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放朝宗身上。
“一月之前,京师圣旨南下,六千里传至滇西。朝廷新规,诸位人人皆知。两年之内,全境土司尽数交印废权、裁撤土司司署、改设州县流官。”
放朝宗语速平缓,字字诛心。
“顺从归流者,朝廷既往赦免旧过,按品级拨付安家银元,保留世袭虚衔、终身俸禄,划拨田宅、安置族人,看似恩厚优待、后路安稳。”
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冷冽。
“可诸位扪心自问,我们这些盘踞边境数十代、生杀自专、拥兵割据的老牌土司,真的能安然归流、全身而退吗?”
“南甸思德昌,一生谨慎守界、无大恶、无血债,归顺之后,尚可迁居度日、安享俸禄。可你我在座五十三家,谁手上没有私权旧债?谁境内没有杀伐旧案?谁不曾抗官、私兵自重、屠戮部众?”
“朝廷所谓既往不咎,赦的是割据自治之罪,绝不赦的是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滔天大罪!”
一语落地,满堂土司神色皆变,不少人眼底闪过惊惧与狠戾。
放朝宗继续高声剖析,戳破所有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今日归顺,今日交印,看似保一时富贵,实则是自投罗网、引颈受戮!待流官入境、吏治落地、旧案重翻,你我世代积攒的罪孽,尽数清算!主官斩、子嗣诛、族人流放百年基业,一朝清零!”
“反之,若我们拒不交印、联兵自保、抗拒改制,依托滇西群山天险、十万土兵、缅甸外援,未必不能与大周官军一较高低!”
他环视全场,沉声质问:
“生路死路,摆在眼前。诸位,愿降,还是愿战?”
厅内依旧无人出声,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内心挣扎。
见众人迟疑,放朝宗率先表态,斩断所有退路。
“那本官便先说芒市!”
“芒市放氏,源自江西吉安,汉家儒裔,十六代扎根滇西,守土立司、世代传承。本官执掌芒市二十五年,全境山川田地、部众子民、军械粮草,皆是祖宗传下的基业,是我放氏世代血汗!”
“大周一纸圣旨,便要夺我权、收我地、废我基业、断我传承。归顺,则我放氏十六代基业毁于我手,我本人罪孽清算、身死族灭!”
“本官,宁死不交印!宁战不降!”
话音铿锵,彻底立起反旗。
有了盟主带头,压抑已久的各大土司瞬间应声而起。
孟连刀德昌豁然起身,面色阴鸷,声如沉雷:“孟连二十二代基业,传至我手,绝无拱手让人之理!本官,誓死不降!”
耿马罕德昌紧随其后,悍然踏步:“耿马十八代世司,世代割据边疆,凭什么拱手听命中原!本官,拒不归流!”
陇川多德昌、干崖郗德昌相继起身,怒声附和。
一时间,各大世袭大族尽数表态,字字皆是抗拒之心。
放朝宗目光扫过满堂众人,高声喝道:
“今日此地,但凡心中愿归顺朝廷、愿意交印归流者,可即刻起身出厅,本官绝不追责、绝不记恨!”
满厅寂静,良久无声。
五十三家土司,无一人起身,无一人愿降。
所有人,都选择了赌命一战。
放朝宗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笑意,重重点头。
“好!既然诸位同心同德、共拒王化,那今日便共谋大计,合力对抗大周官军!”
他放下酒碗,手指指向悬挂在侧的滇西疆域舆图,沉声拆解当前危局。
“诸位应当清楚,如今大周成都军区三万精锐已然南下,第一、第二、第三镇尽数进驻云南,总督周德昌亲统三军,三路整训、蓄势待发,兵锋直指滇西!”
“官军战略清晰,先取孟连,再破耿马,依次横扫陇川、干崖,由南至北、逐一击破,最后合围芒市。唇亡齿寒、户破堂危,一家倾覆,家家覆灭!单打独斗,无人能活!唯有联兵聚势、合为一体,才有抗衡官军的资本!”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心中忌惮更重。
放朝宗继续道:
“本官将会盟之地定于芒市,绝非私心自用,而是芒市地处滇西最前沿,是官军南下首当其冲的第一道关口!官军自昆明出发,经楚雄、大理、保山,兵锋第一站便是芒市!”
“本官无退可守、无路可逃,故而本官最敢战、最死战、最愿倾尽家底!”
话音落下,他直接报出芒市全部家底,以示赤诚盟心。
“芒市全境,出精锐土兵三千,战备粮草两千石,制式火枪五百支!芒市所有军械、粮草、兵力,尽数押上战场,倾尽十六代积蓄,与诸位共进退、同生死!”
盟主率先倾尽家底,一众土司再无推诿借口,纷纷依次报出自家兵力、粮草、军械。
孟连刀德昌豪气出声:“孟连出精兵五千,粮草一千石,火枪三百支!”
耿马罕德昌应声跟进:“耿马出精兵五千,粮草一千石,火枪三百支!”
陇川多德昌沉声报数:“陇川土兵三千,粮草八百石,火枪两百支!”
干崖郗德昌紧随其后:“干崖土兵三千,粮草八百石,火枪两百支!”
余下中小土司,亦纷纷报出兵力物资,多则千人数百,少则百人数十。
片刻之间,各家汇总完毕。
所有土司整合完毕,总计集结土兵十万有余,囤积战备粮草三万余石,整合各式火枪两千余支,刀矛甲胄无数。
十万边地土兵,对外号称三十万联军,声势滔天,欲以人海之势,抗衡大周三万精锐官军。
兵力集结完毕,放朝宗神色肃穆,高声喝道:
“诸军同心,共抗周师,保土护民!今日歃血为盟,立誓共进退、共生死,永不背盟、永不叛友!”
亲随即刻端上纯铜大盆,盆中盛满清冽烈酒,置于大厅正中。
放朝宗抽出随身短刀,指尖一抹,利刃割破指尖,鲜红血珠滴滴坠入酒中。
血色入酒,触目惊心。
刀德昌上前割指、滴血入酒,罕德昌、多德昌、郗德昌依次而行。
所有土司,人人割指、人人滴血。
点点猩红汇入烈酒,清澈酒液渐渐染红,最终化作一盆通体赤红的血酒,腥烈之气弥漫整座正厅。
放朝宗率先端起铜盆,仰头饮下一大口血酒,声震满堂:
“天地为证,山川为鉴!今日芒市歃血,我放朝宗为联军盟主,与诸位土司共拒大周、死守边疆!有敌共抗、有难同当,背盟者,死于刀下、灭族绝嗣!”
随后铜盆依次传递,各大土司轮番饮下血酒,一一立誓。
血酒入喉,盟约入心,群寇彻底绑在同一艘叛船之上,再无回头之路。
盟誓既定,兵权落地。
(第九卷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