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一年正月,北京。
勤政殿西侧的议会厅,是大周新政的核心重地。院落清幽规整,正厅可容纳五百议员议事,两侧偏厅为议长与专职委员办公所用。门前悬挂一方肇兴初年的旧匾,木色暗沉、字迹微淡,历经数年风雨,依旧稳稳昭示着大周独有的议政新规。
大周议会建制始于肇兴六年。彼时吴世璠定都南京,大刀阔斧推行新政,内阁、大理院、御史台次第设立,议会制度亦同步落地。议会初设三百八十席议员,皆由地方行政、监察、军方逐层推举,四年一届,明令不得兼任司法、行政实职,保证议政公允。
五年迭代打磨,议会权柄日趋稳固。《大周刑律》《民法》《商律》《田赋法》《教育法》《军律》等根本国策,必经议会半数议员通过,方可奏请御批。若皇帝驳回法案,议会可二次复议;三次争议不决,议会有权解散重选,三月内完成换届,一套完整的朝堂制衡体系已然成型。
当朝议长刘文远,年四十二,名臣刘玄初之孙,肇兴进士出身。深耕户部十余载,精通钱粮律法、熟稔议事章程,三年前经公选、帝批就任议长。其无投票实权,却总领会议议程、可调阅六部奏章、把控议政节奏,居中制衡,公正持重。
正月十八,建兴十一年议会首场开年会议正式启幕。
五百零四名议员端坐席位,纸笔齐备、议程铺开。偌大厅堂鸦雀无声,唯余窗外风声簌簌、纸页轻翻之响。刘文远执木槌轻叩案台,清亮声响穿透全场。
“建兴十一年大周议会首次会议,开议。”
话音落,他翻开议程:“首项,审议《大周商法》修正案。”
广州商会公推议员陈启源起身登台。此人四十五岁,广州大学商科首届学子,深耕南洋商贸多年,主营南北洋布匹、香料贸易,是南方商界标杆。
“本次修正案由沿海六省商会联名提请、商业委员会预审通过,核心三条:准许商人入仕议会、商籍子弟准入国立大学、取缔商人定额赋税外一切额外摊派。”
话音刚落,山东登州农民议员赵老栓起身质询。他种棉四十载,经乡、省、中央层层遴选入局,最知底层民生疾苦。
“新法偏重商事,商人权益尽数补齐,那天下农人该如何安置?”
陈启源早有预案,当即公示增补条款:“新法第四条明确,农人可组建农会,有权参议农政、调解农纷、兴办农学、修缮农路驿站,农会与商会权责对等、平起平坐。第五条划定,农家子弟同享大学准入资格,贫寒子弟可申领朝廷专项助学金,由议会全程审核拨付。”
条款清晰,兼顾农商,全场再无异议。
刘文远落槌定音:“《大周商法》修正案,四百八十二票赞成、二十二票反对,正式通过。”
陈启源落座,心中感慨万千。数年前议会尽是朝堂官员,通晓律法政务,却不懂农商疾苦、师生难处。如今议会吸纳各业代表,农、商、学、工皆有席位,四方民情,终能直达中枢。
二月,议会二次会议。
“第二项,审议《大周教育法》修正案。”
皇家科学院院长戴梓起身登台。六十五岁的老者须发皆白,双目却炯炯有神,由全院院士公推为科技议员,深耕教育与格物之学数十年。
“新法三条核心:全国各省普设师范学堂、师范生毕业需履职任教五年、全国教职俸禄由朝廷统拨、议会审核发放。第四条划定,各省每年专项拨付五万银元,专供师范校舍修缮、教材印制、教员薪俸。第五条明确,地方自筹开办蒙学,朝廷每校年补千元银元,贫寒学子一律可申助学。”
大连商会议员孙德明、河南农民议员李老根相继质询经费、基层蒙学保障问题,条款尽数回应民生关切,无有疏漏。
最终法案以四百七十五票赞成、二十九票反对,顺利通过。
戴梓心中唏嘘。往昔他数次提请教育革新法案,皆被纯官员组成的议会驳回。而今各业议员共治议事,懂民生、知短板、通实务,利国利民的新政,一朝便得全员认可。
三月,三次会议,审议《大周税法》修正案。
外籍科技议员傅作霖登台提案。他祖籍葡萄牙,旅居澳门十载,熟知中外税制差异。新法由户部草拟、财政委员会审核,划定关税、市舶税一律三十税一。
针对议员质询,傅作霖增补细则:关税钱款专款专用,尽数用于海军建设、商船打造、海路护航,每笔开支必经议会审议;田赋同样三十税一,三成留存地方,用于吏治俸禄、河工赈灾、地方教化,七成上缴中央,支撑全国军费、基建、大型教育工程。
农商议员顾虑尽数打消,法案四百六十八票赞成,成功落地。
傅作霖深谙税制根本:欧罗巴诸国税赋最高达五税一,民困商疲。大周轻税养民、固本培元,看似朝廷岁入缩减,实则百姓富足、商贸兴盛、税基扩大,形成富民强国的良性循环。而轻税的根基,在于全民识字、全民从业、技术兴邦,教育、实业、税赋环环相扣,方能让国运生生不息。
四月,四次会议,审议《大周报律》修正案。
京师中学校长、教育议员钱德明主持提案:准许民间自由办报,只需依规向官府登记备案。
面对议员关于言论边界的质询,他公示约束条款:报刊可议政、议事、评议公务,以实事求是为准则,不造谣、不诽谤、不诋毁君上朝政。违规者分级惩处,造谣罚千元、诽谤罚两千元、诋毁圣政罚五千元,情节恶劣者查封报馆、主笔流放。
权责明晰、宽严有度,法案四百五十一票赞成通过。
钱德明暗自思忖,从前朝堂议事密不透风,百姓无从知晓朝政。如今报刊公开议事、议会对外开放旁听、记者持证报道,形成议会督政府、舆论督议会、百姓督舆论的三重监督,朝野风气焕然一新。
五月,五次会议,审议《大周移民法》修正案。
农民议员李老根提请实边新政:于东北、西北、西南边境设立移民屯,每屯安置百姓百户,充实边疆、开垦荒地。
新法细则明确:移民资费由朝廷全额承担,每户授田百亩,配发种子、农具、耕牛,免征三年赋税;所有移民屯标配蒙学,由师范毕业生驻校授课,移民子弟免费入学,贫寒者可申领助学补贴。
通商固边、惠民兴疆,法案四百六十三票赞成通过。
久居乡野的李老根,从前从未踏出故土,入局后方知朝廷宏图。百姓所求,不过良田、活水、温饱、学堂。议会,便是替万千底层百姓发声、办实事的地方。
六月,六次会议,审议《大周军法》修正案。
军方议员、英国公、陆军元帅夏国相登台提案:严明军纪,军人严禁干政、严禁经商,稳固军政根基。
针对军民关系与军人待遇疑问,新法增补条文:军人戍边卫国、保境安民,百姓纳粮供养、军民一体;全军官士兵俸、阵亡抚恤由朝廷拨付、议会审核,军官月俸十银元、士兵五银元,阵亡将士抚恤五十银元,家属免赋三年。
军政分离、优抚军人,法案四百七十票赞成落地。
半生戎马的夏国相深知,军队是国之利刃,却绝不可干预朝政。大周定规,君主统军、军机理务、议会审费,权责拆分、相互制衡,方能保军队纯粹、山河安定。
七月,七次会议,审议《大周西学法》修正案。
意大利籍科技议员安国宁提案:准许西学典籍纳入学堂课程,所有西学教材须经西学馆审定校准。
增补细则完善配套体系:全国普设西学讲堂,专职教习需经官方培训考核,恪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准则;西学典籍由朝廷统一刊印,成本价发售,单本定价不超一元,贫寒学子可享助学福利。
中西兼容、普惠治学,法案四百五十八票赞成通过。
安国宁见证大周西学逐年兴盛,从寥寥几本典籍、数位教习,到万千学子研学求知,新式学识扎根九州,便是大周赶超列国的根基。
八月,八次会议,审议《大周议会章程》修正案。
傅作霖提请议会扩容改制:新增商人议员三十席、教育议员二十席、科技议员十席、农民议员二十四席。
新法明确各业议员推举规制:农商学工、士农工商,推举渠道各不相同,却共享议事权柄。朝堂再无单一官僚议政,各行各业、四方百姓,皆有喉舌。
新规深得人心,四百八十九票赞成,高票通过。
大周一院制议会,无贵族上下院之分,官、商、农、师、匠同堂议事,各抒所长、互补短板,国策贴合民生、贴合实务,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九月,九次会议,审议《大周商会法》修正案。
陈启源提案,准许商人组建商会、参议商事政务。同时明确,农会与商会对等建制、联动协作,可联合办学、修路、通商、惠农,农商并举,双向赋能。
法案权责对等、兼顾农商,四百六十六票赞成通过,进一步完善了民间自治与朝野议政体系。
十月,十次会议,审议专属底层律法《大周农会法》。
赵老栓逐条宣读新法十条规制:准许农人建会、参议农政、调解纠纷、兴办农事、建设基建,严禁行业垄断。农会与商会同权同责、各司其职,朝廷按层级拨付补贴,乡、县农会每年定额补助,扶持基层农事发展。
此法补齐了底层农人制度短板,四百七十九票赞成顺利落地。
腊月,建兴十一年议会年终大会如期召开。
议长刘文远汇总全年政务:本年度议会召开十次全体会议,审议律法二十项,通过十八项、否决两项;御批十六项,两项留中复盘。议会总席位增至五百零四席,各业议员尽数补齐。全年开放百姓旁听一千二百余人次,收纳民间上书、请愿四百八十件,悉数转交各部落地处置。全年议会经费五十万银元,专款专用、账目透明。
宣读完毕,刘文远落槌:“建兴十一年议会,散会。”
议员尽数离场,陈启源缓步走在最后,回望空旷规整的议会大厅,心中感慨万千。求学之时,恩师曾言:商船为国之腿脚,海军为国之铁拳,议会为国之喉舌。腿脚通达四海,铁拳镇守山河,喉舌通达民声,三者齐备,大周方能行稳致远、万年昌盛。
走出议会厅,腊月寒风裹挟冰雪扑面而来。陈启源抬首,望见勤政殿前,吴世璠静静伫立,目光望向万里山河。
他快步上前跪拜行礼。
吴世璠轻声开口:“议会诸事,皆妥?”
“回陛下,本年度核心新法尽数通过,农商、教育、军政、舆论、移民诸事,皆有新规可依。”
吴世璠微微颔首,目光悠远:“议会立,民声通。朝堂之上,有话尽可直言。卿等敢言,朕敢听、敢办、敢担。朝野同心,天下方宁。”
“臣,谨遵圣谕。”
陈启源叩首起身,走入京城繁华街市。车水马龙、烟火繁盛,长衫士子、短褂百姓、商贩旅人往来不绝。
这万千寻常百姓,皆是大周基石。
从今往后,农人有诉、商人有言、学子有途、匠人有路。
民声有处达,国策有根依。
(第九卷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