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十月,南京,官办铁厂。
赵怀诚站在高炉下面,仰头看着这座铁塔。高炉有十丈高,铁壳子铆着铆钉,外面绕着一圈一圈的铁箍。炉底是炉缸,炉缸上面是炉腹,炉腹上面是炉腰,炉腰上面是炉身,炉身最上面是炉喉。炉喉敞着口,等着上料。
赵怀诚从上海调来南京,专门建这座高炉。他在上海铁厂建了转炉,炼出了转炉钢。但转炉吃的是铁水。铁水从哪里来?从高炉来。上海铁厂的高炉小,一天出铁十吨。南京铁厂要建大高炉,一天出铁五百吨。
五百吨,等于五万斤。一天五万斤,一年一千五百万斤。一千五百万斤铁,够转炉炼一千五百万斤钢。
赵怀诚蹲下来,看了看炉底的出铁口。出铁口用耐火泥封着,泥上插着一根铁钎。铁钎是空心的,通着压缩空气。点火之后,热风从铁钎吹进去,炉膛里的焦炭燃烧,温度升到一千四百度。铁矿石在高温下熔化,铁水从出铁口流出来。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工匠说了一句话。
“封口泥,再厚一寸。”
工匠叫刘二,是南京本地人,原来在砖窑烧砖。赵怀诚把他招来建高炉,他学会了砌耐火砖、封出铁口、看炉温。他拿过一桶耐火泥,往出铁口上又糊了一层。
“赵厂长,厚一寸,出铁的时候好开吗?”
“好开。泥厚了,铁水压力大。压力大了,一捅就开。泥薄了,铁水压力小,捅不开,还得用锤子敲。敲一锤,炉温降一度。敲十锤,降十度。降十度,出一炉铁,废半炉。”
刘二把泥糊匀,用抹子抹平。
“明白了。”
十月十八,高炉点火。
赵怀诚站在炉前,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把是松木的,浸了煤油,烧得噼啪响。他把火把伸进出铁口,点燃了炉膛里的焦炭。焦炭从黑变红,从红变白,火焰从出铁口窜出来,把赵怀诚的脸照得通红。他退后一步,喊了一声:“送风!”
鼓风机启动了。蒸汽机带动鼓风机,把空气送进热风炉。热风炉把空气加热到八百度,热风从铁钎吹进炉膛。炉膛里的焦炭猛烈燃烧,温度升到一千四百度。炉料从炉喉一层一层地加进去。先加焦炭,再加铁矿石,再加石灰石。焦炭是燃料,铁矿石是原料,石灰石是熔剂。石灰石把铁矿石里的杂质变成渣,渣浮在铁水上面,铁水沉在炉底。
赵怀诚在炉前站了一天一夜。
他每隔半个时辰,用铁钎捅一捅出铁口。铁钎拔出来,钎头上带着一点铁水,亮晶晶的,像一颗火星。他把火星往地上一甩,火星溅开,碎成几颗小珠子。他蹲下来,看着小珠子冷却,变成银灰色的铁粒。
“成了。”
他站起来,对刘二说了一句话。
“准备出铁。”
刘二拿过一根长铁钎,对准出铁口,用力一捅。耐火泥被捅开,铁水从出铁口喷出来,火红的铁水像一条瀑布,流进铁水包。铁水包满了,天车把铁水包吊起来,运到转炉车间。
赵怀诚跟着铁水包走到转炉车间。转炉已经预热好了,炉膛里白亮亮的。铁水从铁水包倒进转炉,氧气从吹氧管吹进去。火焰从炉口窜出来,白亮亮的。半个时辰后,钢水炼成了。
赵怀诚拿过一根试样,冷却之后,用锤子敲了敲。声音清脆,像敲钟。他把试样交给检验工,检验工拿去化验。半个时辰后,化验结果送回来:硫磷含量极低,达到炮弹钢标准。
赵怀诚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
“从今天起,南京铁厂出铁水,上海铁厂出钢水。铁水从南京运到上海,从上海运到武汉,从武汉运到重庆。四座铁厂,一条线。”
十月末,高炉日产量出来了。
一天出铁五百吨,等于五十万斤。赵怀诚在厂里算了一笔账:一天五百吨,一个月一万五千吨,一年十八万吨。一吨铁卖银元二十块,十八万吨卖三百六十万块。减去成本,赚一百万块。一百万块,够建一座高炉,够修一百里铁路,够造二十艘蒸汽战船。
他把账本送到北京。吴世璠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南京、上海、武汉、重庆四厂,各建一座高炉。
十一月,上海、武汉、重庆三厂同时动工建高炉。
上海的高炉比南京的小,一天出铁三百吨。武汉的高炉比上海的大,一天出铁四百吨。重庆的高炉最小,一天出铁二百吨。四座高炉合计,一天出铁一千四百吨。一年出铁五十万吨。五十万吨铁,够转炉炼五十万吨钢。
赵怀诚从南京调到武汉,指导建高炉。他在武汉铁厂蹲了一个月,教工人砌耐火砖、封出铁口、看炉温。武汉的工匠原来只会炼坩埚钢,一炉出五十斤。现在建高炉,一炉出四百吨。他们学了一个月,学会了。
临走那天,武汉铁厂的厂长问他:“赵厂长,高炉出铁水,转炉出钢水。铁水运到转炉,要多久?”
赵怀诚说:“铁水从高炉出来,一炷香之内必须进转炉。凉了,就凝了。凝了,就废了。”
厂长说:“那一炷香之内,怎么运?”
赵怀诚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图纸上画的是一条铁轨,铁轨上跑着一辆铁车,铁车上装着一个铁水包。
“这叫铁水车。铁轨从高炉铺到转炉,铁水车从高炉跑到转炉。一车装十吨,一炷香跑一里。高炉到转炉,半里路,半炷香就到。”
厂长把图纸收好。
“我明天就铺铁轨。”
十二月,四座高炉全部投产。
南京高炉一天出铁五百吨,上海高炉一天出铁三百吨,武汉高炉一天出铁四百吨,重庆高炉一天出铁二百吨。四座高炉合计,一天出铁一千四百吨。一年出铁五十万吨。
赵怀诚写了一份年终奏报,送到北京。
奏报上写着:南京、上海、武汉、重庆四座高炉,一年出铁五十万吨。五十万吨铁,够转炉炼五十万吨钢。五十万吨钢,够造五万门线膛炮,够铺五万里铁路,够造五千艘蒸汽战船。高炉出铁,转炉出钢。铁水从高炉运到转炉,用铁水车,半炷香到。四座铁厂,一条线。南京出铁,上海出钢,武汉造机器,重庆造军火。
吴世璠看完奏报,在末尾批了两个字: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四座高炉的位置。南京、上海、武汉、重庆。四个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从长江下游延伸到长江上游。线上挂着高炉、转炉、轧机、铁水车。铁水从高炉流出来,流进转炉,变成钢水。钢水从转炉流出来,流进轧机,变成钢轨、钢炮、钢机器。
而在南京官办铁厂的高炉下面,刘二正在看出铁口。铁水从出铁口喷出来,火红的铁水映在他脸上。他今年三十八岁,南京本地人,原来在砖窑烧砖。他学会了砌耐火砖、封出铁口、看炉温。他看了两个月,学会了。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徒弟说了一句话。
“铁水从高炉出来,一炷香之内必须进转炉。凉了,就凝了。凝了,就废了。”
徒弟问:“怎么运?”
刘二指了指铁轨。铁轨从高炉铺到转炉,铁轨上跑着一辆铁车,铁车上装着一个铁水包。铁水包满了,铁车从高炉跑到转炉。半里路,半炷香。
“铁水车。高炉到转炉,半炷香。”
徒弟看着铁水车跑过去。铁车穿过厂区,穿过烟囱,穿过蒸汽。铁水包里的铁水晃了一下,溅出几颗火星。火星落在铁轨上,滋滋地响,然后灭了。
刘二低下头,继续看炉温。炉膛里的焦炭烧得通红,火苗从出铁口窜出来,把厂房照得通红。
(第九卷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