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九年七月，北京，永定门外。
马家堡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旅人，有穿长衫的先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台不长，只有五十丈，铺着青石板。棚子是铁皮顶，木柱子，能遮太阳，不挡雨。棚子下面摆着几条长凳，坐满了等车的人。
一个老妇人坐在长凳上，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鸡用草绳绑着脚，搁在膝盖上，不扑腾。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汉子，脚边放着一担柴。柴是松木的，劈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再旁边是一个穿长衫的先生，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
火车还没来。站台上的人听着远处的汽笛声，汽笛声又长又闷，像牛叫。老妇人问旁边的年轻汉子：“这火车，坐上去晕不晕？”
年轻汉子摇头：“不晕。我坐过一趟，从北京到天津。稳得很，比马车稳。马车颠得屁股疼，火车不颠。”
“多少钱？”
“到天津两毛，到南京一块五。”
老妇人算了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她数了数，又包好，塞回怀里。
汽笛声近了。火车从远处驶来，黑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成一条长线，挂在蓝天下面。火车头是黑色的，铁壳子上铆着铆钉，红铜的汽包擦得锃亮。后面拖着十几节车厢，有敞篷的货车，有带顶的客车。客车车厢有窗户，窗户上装着木框，木框里镶着玻璃。
火车停在站台边，咣当一声，车厢晃了一下。站台上的人站起来，往车厢门口挤。列车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蓝布制服，腰间系着红带，手里拿着一面小旗。他挥了挥旗，喊了一声：“上车了，上车了。先下后上，别挤。”
老妇人抱着鸡，挤进了车厢。车厢里是一排一排的木椅子，椅子上坐着人，有的靠着窗户看外面，有的低着头打瞌睡。老妇人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把鸡放在脚边。鸡蹲在草绳里，歪着头，看着窗外。
火车开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车厢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后稳了。窗外的树往后跑，田野往后跑，远处的山也往后跑。老妇人看着窗外，眼睛瞪大了。
“这比马车快多了。”
年轻汉子坐在对面，把柴担搁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到南京，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就到南京？”
“对。马车走一个月。”
老妇人抱着鸡，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麦子熟了，金黄的，在地里铺着。远处有几个农民在割麦，弯着腰，一镰刀一镰刀地割。火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汽笛响了一声。农民直起腰，看了一眼火车，又弯下腰割麦。
老妇人转过头，问年轻汉子：“你到南京干什么？”
“送柴。南京的工厂要柴，烧锅炉。一斤柴两文钱，一担柴两百文。坐火车运过去，一担柴卖三百文。赚一百文。”
“一百文够干什么？”
“够买半斤盐，一斤油。”
老妇人算了算，不说话了。她把鸡往脚边挪了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火车驶过丰台，驶过廊坊，驶过天津。天津站台上有卖烧饼的，卖茶水的，卖煮鸡蛋的。列车员挥了挥旗，火车又开了。驶过沧州，驶过德州，驶过济南。济南站台上卖把子肉，卖煎饼，卖甜沫。老妇人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一口。鸡在脚边啄了啄草绳，又蹲下了。
入夜，火车驶过徐州。车厢里的灯亮了，是煤油灯，挂在车厢顶上，一晃一晃的。老妇人靠着窗户睡着了。鸡也睡着了，头埋在翅膀里。年轻汉子没睡，他把柴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靠在腿边，一只手扶着，怕被人拿走。
天亮了。火车驶过蚌埠，驶过滁州，驶过浦口。长江在窗外出现了，江面很宽，水是黄的，船在江上走，帆是白的。火车停下来，列车员喊了一声：“浦口到了。去南京的，下车坐船。”
老妇人抱着鸡，跟着人群下了车。站台外面就是江边，渡船停在码头边，船老大站在船头，手里拿着竹篙。老妇人上了船，坐在船板上，抱着鸡。船开了，江水拍着船舷，船一晃一晃的。鸡不安地扑了扑翅膀，老妇人摸了摸鸡的背。
“别怕，别怕。到南京了。”
渡船靠岸。南京下关码头，人来人往。老妇人抱着鸡，走出码头，站在大街上。街两边全是店铺，有卖布的，有卖米的，有卖油的，有卖盐的。街上的马车来来往往，黄包车跑来跑去。老妇人站在街边，不知道往哪里走。
年轻汉子挑着柴担从后面走过来。
“老人家，你去哪里？”
“找儿子。儿子在南京工厂做工。”
“哪个工厂？”
“不知道。只知道在南京。”
年轻汉子想了想。
“你跟我走。我先去送柴，送完柴，帮你找。”
老妇人跟着年轻汉子，穿过大街，拐进小巷，走到城北。城北是一片工厂区，烟囱一根一根地竖着，冒着黑烟。厂房一排一排地连着，机器轰隆隆地响。年轻汉子把柴送到纺织厂的锅炉房，卸了担子，领了工钱，带着老妇人挨个工厂问。
问到第三家，问到南京官办纺织厂。门房说：“有个叫刘大柱的，在纺纱车间。你等等，我叫他出来。”
刘大柱从车间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棉絮。他看见老妇人，愣了一下。
“娘？你怎么来了？”
老妇人抱着鸡，看着儿子。儿子瘦了，但精神好，脸上有光。
“我来看看你。你三年没回家了。”
刘大柱接过老妇人怀里的鸡，领着娘进了工厂。纺纱车间里，机器一排一排地转着，纱锭转得飞快。老妇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机器，看着棉纱从机器里抽出来，绕成一个个纱团。
“这机器，比家里的纺车快。”
刘大柱说：“娘，一台机器顶一百个纺车。我在这里看两台机器，一个月挣六块银元。一年七十二块。比在家种地多五倍。”
老妇人看着机器，点了点头。
“好。好。你好好干。”
她把儿子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铜钱。
“这是娘攒的。你拿着，买双鞋。”
刘大柱没有接。
“娘，你留着。我在这里有钱。一个月六块，够花。”
老妇人把铜钱塞进儿子手里。
“拿着。娘回去坐火车。火车快，一天一夜就到北京。比马车快。”
刘大柱送娘到车站。老妇人抱着鸡上了火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火车开了，窗外的南京往后跑。老妇人看着窗外，手里攥着儿子塞给她的一块银元。银元是新的，上面刻着大周通宝四个字。
老妇人走后的第三天，吴世璠在勤政殿里看铁路奏报。
工部尚书呈上来的奏折写着：北京到南京铁路，去年载客五十万人次，载货一百万吨。北京到天津铁路，去年载客三十万人次，载货五十万吨。北京到沈阳铁路，去年载客二十万人次，载货三十万吨。北京到西安铁路，去年载客十五万人次，载货二十万吨。四条铁路，总载客一百一十五万人次，总载货二百万吨。
吴世璠看完，把奏折放在案上。
“铁路修到哪里，人就跟到哪里。人跟到哪里，货就跟到哪里。货跟到哪里，商税就跟到哪里。北京到南京铁路通车后，沿线商税涨了三成。北京到沈阳铁路通车后，沿线商税涨了五成。”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北京往北划，停在沈阳。又从沈阳往北划，停在齐齐哈尔。再从齐齐哈尔往北划，停在瑷珲。
“沈阳到齐齐哈尔，正在修。齐齐哈尔到瑷珲，正在勘测。这两段修通，东北的煤、铁、木材，就能运出来。运出来，就能建工厂。建了工厂，东北就不穷了。”
他转过身来，对沈逸之说了一句话。
“传旨：沈阳到齐齐哈尔铁路，明年通车。齐齐哈尔到瑷珲铁路，后年动工。三年之内，铁路要通到瑷珲。”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沈阳到齐齐哈尔铁路，明年通车。齐齐哈尔到瑷珲铁路，后年动工。”
吴世璠又补充了一句。
“铁路修到哪里，移民就跟到哪里。传旨：铁路沿线，每百里设一移民屯。移民屯给地，给种子，给农具，免赋三年。铁路修到瑷珲，移民屯就设到瑷珲。”
沈逸之记下。
“臣回去就拟。铁路沿线设移民屯，每百里一屯。移民给地，给种子，给农具，免赋三年。”
而在横塘村，周婶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绣花针。针上穿着彩线，线在布面上走，走出一朵花。远处的烟囱冒着黑烟，机器在响。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烟囱。烟囱下面，火车从铁轨上驶过，汽笛响了一声。火车驶向远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周婶低下头，继续绣花。针在布面上走，走出一朵牡丹。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根根分明。她把绣花针别在布上，站起来，走到村口。村口的官道上，一条铁轨从远处伸过来，伸向远方。铁轨是转炉钢造的，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她蹲下来，摸了摸铁轨。铁轨冰凉，光滑，像一面镜子。她站起来，转身回家。明天还要绣花。绣一匹，卖十块。绣十匹，卖一百块。绣一百匹，卖一千块。
而在北京，吴世璠站在勤政殿的舆图前，看着那张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铁路网。网上挂着北京、天津、南京、沈阳、西安、兰州、伊犁、齐齐哈尔、瑷珲。十年之后，这张网会覆盖整个大周。二十年之后，这张网会织出千万里的铁路。
（第九卷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