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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九年正月,北京,皇家科学院。

戴梓围着那台新式蒸汽机转了第三圈。铁壳是去年铸造的,汽缸是上个月新换的,飞轮上的齿比去年密了一倍。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活塞和汽缸之间的间隙。塞尺插进去,抽出来,又插进去,抽出来。反复量了五次。

“四丝。”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两个学徒说。“活塞和汽缸的间隙,不能超过四丝。超过了,蒸汽就从缝里漏。漏一丝,效率降一成。漏四丝,效率降四成。去年那台漏了八丝,所以转得慢。”

学徒们拿着本子记。一个叫沈明德,从沈阳来,在速成班念格物科。一个叫周世昌,从甘肃来,在速成班念工程科。两个人都是戴梓从速成班里挑出来的,寒假没回家,留在皇家科学院跟着戴梓改蒸汽机。

“先生,去年的汽缸是铸铁的,内壁粗糙。今年换成了镀锡的,内壁光滑。是不是镀锡的比铸铁的好?”沈明德问。

戴梓点头。

“铸铁内壁有砂眼,活塞来回磨,砂眼越磨越大。镀锡之后,内壁光滑,砂眼被锡填了,活塞和汽缸贴得紧,蒸汽漏得少。但镀锡有个毛病——锡软,磨久了会掉。掉了之后,比铸铁还糙。所以还要改。”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图纸,摊在蒸汽机旁边。图纸上画的是一台新式汽缸,内壁不是镀锡,而是镶了一层薄钢套。钢套比锡硬,比铸铁耐磨。钢套和铸铁之间用热胀冷缩法套紧——把钢套加热,套进铸铁汽缸,冷却之后,钢套和铸铁就成了一体。

“这叫镶钢套。”戴梓指着图纸。“钢套厚两丝,镶进去之后,活塞和汽缸的间隙可以做到两丝。两丝,比四丝还紧。紧一倍,效率高一倍。”

周世昌蹲下来,看着图纸上的钢套。

“先生,钢套怎么造?大周现在能造坩埚钢,但产量低,价格贵。一台蒸汽机用两丝厚的钢套,要多少钢?”

戴梓沉默了一会儿。

“一台蒸汽机的钢套,约莫五斤。四所蒸汽机厂,一年造两千台,需要一万斤钢。大周现在的坩埚钢厂,一年产十万斤。够用。但钢套要薄,要匀,要圆。薄了容易裂,厚了浪费钢。匀了才耐磨,圆了才不漏。这三样,都是手艺。”

他转过头,对两个学徒说。

“你们俩,从明天起,跟我学造钢套。先学看火候——钢水出炉,什么时候浇,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锻,什么时候磨。差一步,钢套就废。”

沈明德和周世昌同时点头。

二月初三,第一只钢套出炉。

戴梓站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长钳。炉膛里,钢水已经烧到了白热,铁水翻着泡,火苗从炉口窜出来,把戴梓的脸映得通红。他看了一会儿火候,喊了一声:“浇!”

两个学徒抬起坩埚,把钢水倒进模具。模具是铸铁的,内壁涂了一层耐火泥。钢水灌进去,滋滋地冒烟。冷却半个时辰,打开模具,一只圆筒形的钢套脱模而出。

戴梓用卡尺量了量壁厚。三丝。比图纸上厚了一丝。他又量了量圆度。椭圆度两丝。比图纸上大了一丝。他摇了摇头。

“厚了。圆度不够。再来。”

第二只钢套出炉。壁厚两丝半,椭圆度一丝半。戴梓还是摇头。

“还是厚。再来。”

第三只钢套出炉。壁厚两丝,椭圆度一丝。戴梓量了三遍,终于点了点头。

“这只行了。装上试试。”

钢套装进铸铁汽缸,加热,冷却。冷却之后,钢套和铸铁成了一体。戴梓把活塞推进去,拉出来。推了十次,拉了十次。每一次都很顺滑,没有卡顿,没有异响。他扳开进汽阀门,蒸汽冲进汽缸,活塞开始往复运动,飞轮转了起来。转速比去年那台快了一倍。

“成了。”戴梓说。

他松开阀门,飞轮慢慢停下来。他蹲下来,看着汽缸里的钢套。钢套内壁光滑如镜,活塞在上面来回磨了十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台蒸汽机,功率五十马力。比去年那台,翻了一倍。”戴梓站起来,对两个学徒说。“但还不够。五十马力能带动十台纺纱机,带不动一百台。要带一百台,需要两百马力。两百马力的蒸汽机,汽缸要比现在大三倍,钢套要比现在厚五丝,飞轮要比现在重五百斤。材料不够,工艺不够。还要改。”

沈明德在本子上记下:需要两百马力蒸汽机。材料:铸铁、坩埚钢、球墨铸铁。工艺:镶钢套、精密磨削、动平衡。

周世昌在本子上画了一幅图。画的是一台大蒸汽机,旁边站着一个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蒸汽机大了,工厂就多了。工厂多了,书就多了。

戴梓看了一眼他的画,没有说话。

三月初五,镶钢套蒸汽机在南京蒸汽机厂投产。

李崇厂长把第一台镶钢套蒸汽机装在纺织车间,带二十台纺纱机。开机那天,车间里挤满了人。工人站在机器旁边,看着飞轮转起来,看着纺纱机一排一排地动起来。纱锭转得飞快,棉纱从纱锭上抽出来,绕成一个个纱团。

李崇拿着算盘在旁边算:一台蒸汽机带二十台纺纱机,一天纺纱一千六百斤。原来手摇纺车,一个工人一天纺八斤纱。现在一个工人看两台纺纱机,一天纺一百六十斤纱。产量翻了二十倍。

他放下算盘,对旁边的工人说:“从今天起,工资涨两成。”

工人欢呼起来。

四月,镶钢套蒸汽机在广州蒸汽机厂投产。

广州厂造的蒸汽机,全部运往福建、广东的纺织厂和制糖厂。福建的纺织厂原来用手摇纺车,广东的制糖厂原来用牛拉石碾。换上蒸汽机之后,福建的纺织厂产量翻了十五倍,广东的制糖厂产量翻了二十倍。糖和布的价格降了五成,卖到了南洋、日本、朝鲜。

五月,镶钢套蒸汽机在武汉蒸汽机厂投产。

武汉厂造的蒸汽机,全部运往湖南、江西、四川的煤矿和铁厂。湖南的煤矿原来用人工排水,换上蒸汽抽水机之后,排水量翻了十倍。江西的铁厂原来用木炭炼铁,换上蒸汽鼓风机之后,炉温提高三百度,铁水产量翻了两倍。四川的盐井原来用牛拉汲卤,换上蒸汽汲卤机之后,井盐产量翻了三倍。

六月,镶钢套蒸汽机在上海蒸汽机厂投产。

上海厂造的蒸汽机,一半运往江浙,一半装上商船。装上蒸汽机的商船,从上海到天津,原来走帆船要十天,现在只要五天。从上海到广州,原来走帆船要二十天,现在只要十天。大周的商船,第一次有了不靠风、不靠潮、不靠天的动力。

戴梓在皇家科学院收到四所厂的月报。南京厂月产四十台,上海厂月产四十台,武汉厂月产四十台,广州厂月产四十台。合计月产一百六十台。每台蒸汽机的功率,从去年的二十五马力提高到五十马力。总功率从去年的一千二百五十马力,提高到八千马力。

他把月报整理成一份奏折,呈给吴世璠。

奏折上写着:

“建兴九年正月,臣改蒸汽机三次。第一次,改汽缸,加长活塞行程,体积缩三分之一,效率翻一倍。第二次,改燃烧室,煤炭木炭皆可烧。第三次,改钢套,镶钢入铁,间隙从四丝缩到两丝,功率从二十五马力增至五十马力。南京、上海、武汉、广州四厂,月产一百六十台,总功率八千马力。可带动纺纱机三千二百台,织布机一千六百台,抽水机八百台,锻锤四百台。大周工业,自此始有动力。”

吴世璠看完奏折,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好。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笔标着四所蒸汽机厂的位置。南京、上海、武汉、广州。四个点,连成一条线。这条线从长江口延伸到珠江口。线上挂着纺织厂、铁厂、煤矿、铁路。十年之后,这条线会向北延伸到山东、直隶、盛京。向西延伸到四川、陕西、甘肃。二十年之后,大周每一个省都会有一条这样的线。

他拿起笔,在舆图边缘写了四个字:网罗天下。

而在南京蒸汽机厂的车间里,周世昌正站在一台新造的蒸汽机前。他扳开阀门,蒸汽嘶嘶地冲进汽缸,飞轮转了起来。他摸了摸汽缸内壁,钢套光滑如镜。他转过身,对李崇说了一句话。

“厂长,下一台,我想把飞轮做大一圈。大一圈,转速能快一成。”

李崇把算盘拨了一下。

“大一圈,成本多五十块。”

“但效率高一成。一台机器多转十年,多赚五百块。”

李崇想了想。

“行。下一台,按你说的做。”

周世昌转过身,继续调蒸汽机的阀门。窗外的烟囱冒着黑烟,远处传来铁锤敲打的声音。车间里蒸汽弥漫,飞轮转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而在千里之外的凉州,河西走廊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沙子和雪。旧祠堂里,老秀才正在教孩子念《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的时候,孩子举起手。

“先生,周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老秀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周世昌临走前留给他的,纸上画着一台蒸汽机,旁边写着几行字:汽缸、活塞、飞轮、阀门。

“这就是蒸汽机。烧煤,冒汽,转轮子。周先生说,等他回来,要在凉州建一座蒸汽机厂。”

孩子看着那张画,眼睛亮了。

“那我也要念书。念完了,跟周先生一起建蒸汽机厂。”

老秀才笑了。

“念。都念。一个都不能少。”

窗外,河西走廊的风还在刮。但祠堂里的炉子烧得通红,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第十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