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兴五年八月初四，狼牙岭。
天还没亮，赵率就带着前营一万人从乌里雅苏台谷地撤了。帐篷丢了几顶，粮草车丢了几辆。丢下的帐篷东倒西歪，粮草车横在路边，粮袋被撕开几个口子，粮食撒了一地。路边还丢了十几面破旗，旗面上沾着泥和血。
前营撤到狼牙岭东面谷口时天已经亮了。赵率让士兵列阵，三排横队，做出要打的样子。
噶尔丹的追兵到了。
准噶尔骑兵从东面谷口涌出来。今天的人数比昨天少，大约两万五。噶尔丹把伤兵和一部分骑兵留在了后方营地。他骑在黑色的伊犁马上，举起千里镜朝西面看。大周前营在狼牙岭东面谷口列阵，阵型比昨天薄，士兵脸上带着疲惫。路边帐篷东倒西歪，粮草车横在路边，粮食撒了一地。
他放下千里镜，对丹津说：“吴世璠的粮草断了。前营顶不住，在往后撤。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得令。”
准噶尔军加速前进。前排火枪手小跑着朝大周前营逼近，后排骑兵催马扬鞭。
赵率站在前营阵地上，看着准噶尔军冲过来。他举起右手，然后落下。
“放！”
大周前营燧发枪手开火。三段击一轮接一轮。但准噶尔人多，八千火枪手同时开火，前排打完退后装填，后排上前继续射击。大周前营只有三千燧发枪手，火力不如准噶尔人。几轮对射之后，伤亡开始增加。
赵率看着伤亡在增加，知道该退了。他举起右手，然后落下。
“撤！”
大周前营一边还击一边后撤，退到狼牙岭东面谷口，退进窄路。赵率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追兵越来越近，他催马快跑，带着前营退进狼牙岭深处。
噶尔丹带中军追到狼牙岭东面谷口，勒住马。他举起千里镜朝狼牙岭里面看。窄路两边悬崖，中间只容两辆马车并行。悬崖上长满松树和灌木，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了一会儿，对丹津说：“狼牙岭太窄，骑兵展不开。如果吴世璠在里面设伏，我们就麻烦了。”
丹津说：“大汗，大周前营已经退进去了。他们退得那么急，不可能设伏。斥候探过，狼牙岭里面没有大周军队。”
噶尔丹又举起千里镜看了一遍。窄路上大周前营士兵正在往西跑。路两边悬崖上除了松树和灌木，没有别的东西。他放下千里镜，对丹津说：“传令，全军进狼牙岭。追！”
准噶尔军进了狼牙岭。
前排火枪手走在最前面，后排骑兵跟在后面。窄路很窄，骑兵只能排成两列纵队。马匹挤在一起，马蹄踩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边悬崖很高，松树和灌木把阳光遮住了，窄路里很暗，只能看到前面几十步远。
噶尔丹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悬崖。悬崖上很安静，只有风吹松树的沙沙声。他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狼牙岭西面谷口传来了炮声。
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同时开火。铁弹呼啸着飞向狼牙岭东面谷口，第一轮齐射落在准噶尔军后卫部队里。铁弹穿过马群，把战马和骑兵一起掀翻。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炮营连续轰了十几轮，后卫部队被打散了，前排骑兵勒住马不知进退。
噶尔丹听到炮声，脸色变了。他立刻明白——中埋伏了。
他举起千里镜朝西面看。狼牙岭西面高地上，大周炮营架着三十门长炮，炮口对准窄路。又朝南面看。南坡悬崖上，大周连珠铳手从松树和灌木后面探出头来，弹轮转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又朝北面看。北面山坳里，大周骑兵冲出来，排成横队朝侧翼压过去。
三面合围。
噶尔丹在中军看着三面合围的大周军。他知道自己中了吴世璠的埋伏。狼牙岭是一条窄路，骑兵展不开，火枪手排不成散兵线。三万骑兵挤在窄路上，成了大周炮营和连珠铳的活靶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三十年仗，从来没有中过埋伏。今天中了。中了就中了。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突围的路。
他举起千里镜把三面包围圈看了一遍。西面大周炮营，三十门长炮。南面大周连珠铳手从悬崖上打。北面大周骑兵从山坳里冲出来。东面是狼牙岭东面谷口，还在后卫部队手里，但后卫部队正在被炮营轰击。
三面合围，只有东面可以突围。但东面谷口被炮营封住了。
他想了想，对丹津说：“传令，全军掉头，朝东面突围。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火枪手在前面开路，骑兵在后面掩护。不要恋战，不要停留，一鼓作气冲出去。”
“得令。”
准噶尔军开始掉头。窄路很窄，骑兵掉头很难。噶尔丹让前排火枪手下马把马匹牵到路边，让骑兵先过。骑兵们骑着马挤在一起朝东面谷口冲去。火枪手跟在骑兵后面一边跑一边朝两边悬崖射击。
大周炮营对准东面谷口开火。三十门长炮同时轰击，铁弹落在突围队列里。前排骑兵被铁弹掀翻，后排骑兵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往前冲。大周连珠铳手从南面悬崖上射击，弹轮转动十五发连射。准噶尔军侧翼被打得千疮百孔。大周骑兵从北面山坳里冲出来，朝准噶尔军侧后压过去。三千骑兵举着马刀冲向准噶尔军后卫部队，后卫部队被一冲，阵型彻底崩溃。
噶尔丹在中军看着三面包围圈越来越紧。骑兵在窄路上挤成一团，火枪手在悬崖下面抬不起头。他看了看两边悬崖。南面悬崖太高爬不上去。北面悬崖稍微矮一些，有几处可以攀爬。他对丹津说：“传令，全军下马。放弃辎重，放弃伤兵。所有人带上火枪和马刀，从北面悬崖爬上去。翻过悬崖就是谷地北坡。从北坡往西走，可以绕到西面。”
丹津愣了一下。“大汗，放弃辎重？放弃伤兵？”
噶尔丹看着他。“不放弃辎重，不放弃伤兵，我们就全死在这里。传令！”
“得令。”
准噶尔军开始下马。骑兵从马上跳下来把马匹赶到一边。火枪手把火枪背在肩上。所有人朝北面悬崖跑去。悬崖上长满松树和灌木，可以攀爬。准噶尔人抓住松树干踩着灌木根一步一步往上爬。
大周连珠铳手从南面悬崖上射击，弹轮转动。准噶尔人在北面悬崖上攀爬成了活靶子，有人中弹从悬崖上摔下来，有人抓住松树继续往上爬。大周骑兵从北面山坳里冲出来冲向悬崖下面，举起马刀砍向还在攀爬的准噶尔士兵。准噶尔士兵一边爬一边回头射击，火枪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噶尔丹爬到悬崖中间，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下面。他的军队正在被大周骑兵屠杀。辎重、粮草、伤兵全部丢在了狼牙岭窄路上。三万骑兵活着爬上悬崖的不到一万。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噶尔丹翻过悬崖站在北坡山顶上。身后跟着丹津和几十个亲兵。他回头看了一眼狼牙岭。窄路上到处都是准噶尔人的尸体和伤兵。大周炮营还在轰击，大周连珠铳手还在射击，大周骑兵还在追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北坡下面走去。北坡下面是一片松树林。穿过松树林就是谷地北面。从谷地北面往西走，可以绕到西面。他还有几十个亲兵。
他钻进北坡松树林。
吴世璠站在狼牙岭西面高地上，看着准噶尔军在北面悬崖上攀爬。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李成林说：“传令，全军停止追击。清点伤亡，救治伤兵，巩固阵地。”
“得令。”
李成林传令下去。大周军停止追击，在狼牙岭重新列阵。吴世璠走下高地，在战场上走了一圈。窄路上到处都是准噶尔人的尸体和伤兵，战马尸体横七竖八躺着，鲜血把石头染成暗红色。
当天晚上，吴世璠在狼牙岭营地里把李成林、赵率、孙虎、周远叫到帐中。
“今天噶尔丹中伏了。”吴世璠说。“但他突围了。他从北面悬崖翻过去，带着几十个亲兵逃了。”
李成林说：“陛下，噶尔丹虽然逃了，但他的三万骑兵完了。辎重、粮草、伤兵全部丢在狼牙岭。他回到伊犁也凑不出多少兵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不能让他回到伊犁。他回到伊犁，就是一面旗。准噶尔各部看到旗还在，就会聚过来。他回到伊犁，就能重新拉起一支队伍。”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狼牙岭以西的地形。“从狼牙岭往西，是塔尔巴哈台，再往西是玛纳斯，再往西是乌鲁木齐，再往西才是伊犁。噶尔丹逃了，他一定往西走。他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山路。但不管他走哪条路，都要经过乌鲁木齐。”
他转过身来，看着李成林。“传令，全军轻装追击。放弃辎重，只带三天干粮。骑兵在前，步兵在后。不惜一切代价，追上噶尔丹，消灭他。不能让他回到伊犁。”
“得令。”
吴世璠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帐篷外面的狼牙岭上，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值夜哨兵抱着燧发枪在营帐之间来回踱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狼牙岭的夜很静，只有风吹松树的沙沙声。
（第九卷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