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兴三年十一月初十,北京。
急报是初七夜里到的。吴世璠当天晚上就批了,但他没有急着召集军机会议。他用了两天时间,把彭宗尧从山海关送来的所有军报翻了一遍。
但这两天里,吴世璠想得最多的不是军报。他想的是康熙这个人。
康熙死了。四十出头。死在他记忆里不该死的时候。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记得历史上的康熙活了六十多岁。平三藩、收台湾、平噶尔丹,在位六十一年。那是他记忆里的康熙。
可这个时空的康熙,只活了四十出头。他只做了三十六年皇帝。
吴世璠坐在步军营衙门的灯下,把急报看了好几遍。他试图把记忆里的康熙和这个康熙对上,但怎么也合不上。记忆里的康熙,是那个在乾清宫批折子、在木兰围场射猎、在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的康熙。这个康熙,是那个从北京逃到盛京、在崇政殿后面的寝宫里咳血而死的康熙。两个康熙,一个是历史,一个是现实。历史已经被他改变了。
两天后,吴世璠召集军机委员会的几位副主席叫到了步军营衙门。夏国相、柯三畏、马宝、吴应麟都到了。马宝从天津卫赶来,海军舰队刚刚运完一批粮。
正堂里烧着炭盆,炭火通红。墙上挂着辽东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清军的布防。吴世璠坐在主位上,看着众人。
“康熙死了。”吴世璠开口,声音很平。“十一月初三,死在盛京。胤礽即位,改元永德。满清还剩两万多人,龟缩在盛京城里。”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夏国相和柯三畏对视了一眼,马宝的眉毛动了一下。吴应麟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朕决定,开春之后派彭宗尧率五万大军出山海关,彻底消灭满清。”
夏国相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辽东的地形。“陛下,五万大军出关,臣以为可行。臣在保定跟勒尔锦打过仗,知道满清的底细。满清在关外还有两万多人,但都是残兵败将。康熙一死,士气更差。彭宗尧率五万精兵,足够拿下盛京。”
柯三畏也站起来。他的左袖管空荡荡的,但右手拿着竹鞭,在舆图上指指点点。“陛下,五万大军出关,走辽西走廊最稳妥。从山海关出关,经宁远、锦州,直趋盛京。这一路地势平坦,适合大部队行进。清军在宁远有五百人,锦州有三千人,广宁有两千人,新民有一千人。一路打过去,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马宝站起来。他是海军提督,从厦门一路打到天津卫,对沿海的地形很熟。“陛下,臣的海军舰队可以配合北征。从天津卫运粮到山海关,再从山海关往前线转运。另外,臣可以派一支分舰队北上辽东半岛,从海上封锁盛京。满清若从海上逃跑,臣的舰队可以截住。”
吴应麟最后一个站起来,抱拳说到:
“陛下,臣赞同北征。但臣有一件事要提醒陛下。”吴应麟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块压舱石。“五万大军出关,粮草是关键。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沿途都是荒地。清军在撤退的时候,把能带走的粮草全部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烧掉。大军出关之后,无法就地征粮,全靠后方转运。后方的粮道,从天津卫到山海关,再从山海关往前线,一千多里。这一千多里的粮道,一天都不能断。断了,五万大军就困在关外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粮道的事,朕已经安排了。沈逸之负责从天津卫往前线转运粮草。马宝的海军舰队从南京运粮到天津卫,每个月至少五万石。山海关仓现有存粮二十万石,够五万大军吃四个月。沿途设十二个粮站,每五十里一站,每站存粮五千石。粮草从山海关往前运,一段一段接力。”
吴应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沈逸之翻开册子,念道:“陛下,臣算了一笔账。五万大军出关,每人每天消耗粮食两斤,一天十万斤,一个月三百万斤。加上马料、弹药、药材、被服,一个月需要五百万斤以上。山海关仓存粮二十万石,够吃四个月。天津卫每月运五万石到山海关,够吃半个月。北方四省秋征粮预计征三十万石,够吃三个月。四个月内打到盛京,粮草绰绰有余。”
吴世璠点了点头。“四个月够了。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大军每天走四十里,半个月到锦州,一个月到盛京。打锦州要三天,打盛京要五天。前后不到两个月。粮草够用。”
彭宗尧的副将站起来禀报:“陛下,山海关那边的军械储备,燧发枪弹五十万发,连珠铳弹轮两千个,二十四斤炮弹五千发,震天雷三千枚,火药两万斤。五万大军出关,这些弹药够打两场大仗。如果打到盛京,沿途需要设粮站。每五十里一个粮站,每站存粮五千石,需要十二个粮站,共六万石。”
吴世璠说:“粮站的事,沈逸之来办。从山海关到盛京,沿途设十二个粮站。每个粮站配三百守兵,保护粮道。粮草从山海关往前运,一段一段接力。”
“臣领旨。”
吴世璠又对彭宗尧的副将说:“你回去告诉彭宗尧,建兴四年二月初一,率五万大军出关。一路打过去,拿下盛京。在这之前,加紧备战,囤粮囤弹练兵。”
“得令。”
军机会议散了之后,吴世璠把沈逸之单独留了下来。
“沈逸之,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胤礽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沈逸之想了想。“臣在南京的时候,收集过满清的情报。胤礽是康熙的次子,康熙十四年被立为太子。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子,没有经历过废立。康熙迁都盛京之后,胤礽跟着去了盛京。这个人,读书多,写字好,但没打过仗,没掌过兵。康熙临终前把江山交给他,是无奈之举。满清宗室里,比他能干的人多的是,但康熙没有换人。”
吴世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胤礽会降吗?”
沈逸之犹豫了一下。“陛下,臣不敢妄断。胤礽这个人,性子软。他做了二十年太子,没经过大风大浪。康熙一死,他没了主心骨。如果大军压境,他可能会降。但他身边有明珠那些人。明珠是老臣,跟了康熙几十年,不会轻易投降。”
吴世璠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回去之后,拟一道诏书发往山海关。告诉彭宗尧,建兴四年二月初一北征。在这之前,加紧备战,囤粮囤弹练兵。另外,派人去盛京,暗中联络满清内部愿意归降的人。大军压境的时候,有人从内部接应,事半功倍。”
“臣领旨。”
沈逸之退了出去。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冬天来了。正阳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开着门,小贩在吆喝。远处的天桥,炊烟从各家饭馆的屋顶升起来,在冬风中慢慢散开。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彭宗尧的军报,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康熙死了,胤礽即位。满清还剩两万多人,龟缩在盛京城里。这是最后一仗了。打完这一仗,满清就彻底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辽东的方向。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这条路,他走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开春之后走完。
当天下午,吴世璠又见了夏国相和柯三畏。三个人在步军营衙门里坐了一个时辰,把北征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当天晚上,吴世璠给彭宗尧下了一道诏书。
“彭宗尧:建兴四年二月初一,你率五万大军出关,直捣盛京。经宁远、锦州、广宁、新民,一路打过去。清军若守,就攻城。若逃,就追击。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粮站从山海关往北设,每五十里一站,每站存粮五千石。大军走到哪里,粮站设到哪里。开春之后,朕在北京等你的捷报。”
写完之后,他把诏书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快马送往山海关。
信使接了诏书,翻身上马,朝东面的官道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冬夜的寒风中渐渐远去,消失在正阳门外的黑暗里。
吴世璠站在步军营衙门的院子里,看着信使远去。东面的天际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山海关在那个方向,盛京在那个方向,满清的最后一座城在那个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桌上还摊着辽东的舆图,他走过去,在盛京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朱砂笔的红圈落在盛京城上,像一道封口的印。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康熙死了。四十出头。死在他记忆里不该死的时候。历史已经变了。从衡州灵前接手残局的那一天起,历史就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军事教官,他不再只是历史的旁观者。他是吴世璠,大周的皇帝。他带着这个时代往前走,每一步都在创造新的历史。
(第九卷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