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大周建兴三年,满清康熙三十六年十一月初三,盛京。

盛京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猛。

十月刚过,辽河就封了冻,浑河也冻得结结实实,冰面能走人。到了十一月初,盛京已经下了三场大雪。第一场雪是十月底下的,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盛京城埋在了雪里。第二场雪是十一月初一下的,又下了两天。到了初三这天,第三场雪还在下,鹅毛般的大雪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崇政殿的琉璃瓦上,落在宫墙的砖缝里,落在院子里那几棵老松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檐角垂下的冰凌有尺把长,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宫里的太监和侍卫缩着脖子,在廊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很快就被北风吹散了。廊下的炭盆烧着,但炭火的热气被风一吹就没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暖意。扫雪的太监刚把台阶上的雪扫干净,不到半个时辰,又积了一层。他们只好又拿起扫帚,一遍一遍地扫。

崇政殿后面的寝宫里,炭火烧得很旺。两个铜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炕烧得很热,隔着一层毡子都能感觉到烫。但康熙还是觉得冷。

他躺在炕上,盖着三层厚被,上面又压了一件貂皮大氅,手脚还是凉的。他瘦了很多,去年从北京逃回盛京的时候,他还能骑马,还能批折子。到了今年夏天,他开始吃不下饭。太医开了几副方子,吃了不见好。到了秋天,他开始咳血。太医跪在床前说是心疾,肺上也有毛病,恐怕……

康熙没让太医说完。他摆了摆手,让太医退下。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寝宫里很静。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透进来一股股寒气。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三十六年了。

他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擒鳌拜。他自认为不比列祖列宗差。太祖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后金。太宗皇太极改国号为清,为入关打下根基。世祖顺治六岁登基,在多尔衮的辅佐下入关定鼎,成为大清入主中原的第一位皇帝。

他,爱新觉罗·玄烨,是第四位。

他接手的时候,大清已经在中原站稳了脚跟,他把大清的版图推到了极致。他以为大清会在他手里万万年。

可保定一战,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费扬古战死,勒尔锦北逃。天津卫不战而降。北京城开城投降。山海关也被周军攻克。他带着几十车金银逃回盛京,以为还能守住关外。可大周的军队已经占了山海关,关外的宁远、锦州也岌岌可危。

他想起去年离开北京的那天。他从东直门出去,掀开銮驾的帘子看了一眼城楼。城楼上挂着大清的龙旗,在风中飘扬。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子。他以为他还能回来。

他回不去了。

此前他派使者去北京,递了国书,说大清愿与大周划界而治,以山海关为界,关外归大清,关内归大周。使者去了一个月,带回了答复。答复只有一个词。

“休想。”

“他连谈都不愿意跟朕谈。”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大清回不了关内了。

“皇上。”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康熙转过头,看到太子胤礽跪在炕前。胤礽今年二十三岁,做了二十年的太子。他的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倦意,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怎么也等不到天亮。他的头上落了几粒雪,是方才从外面进来时沾上的,还没有化。他的肩膀上湿了一块,是雪化了留下的水渍。

“你来了。”康熙的声音很哑。

胤礽磕了个头。“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胤礽小时候,聪明伶俐,他很喜欢。那时候胤礽才几岁,骑在他的脖子上,揪着他的辫子喊“皇阿玛”。

“朕问你一句话。”康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皇阿玛请说。”

“大清……还能回北京吗?”

胤礽愣了一下。他跪在炕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康熙看着他的头顶,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他不用问了。胤礽回答不了。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大清回不去了。

他想起他的祖母。孝庄太后去世已经好几年了。她走的时候,他守在床边。祖母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玄烨,大清的根基在关外。关内的事,你看着办。实在不行,就回去。”

他当时没有听懂。现在他听懂了。祖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早就知道,大清的根基在关外,关内是打下来的,守不住的时候,就得回去。可是他不懂。他以为自己比祖母强,以为大清在他手里能万万年。

现在他明白了。大清从关外来,最终也要回关外去。

“胤礽。”康熙又叫了一声。

“儿臣在。”

“你记住,大清的江山是太祖太宗打下来的,是世祖带进来的。你守不住关内,至少要守住关外。盛京是太祖太宗陵寝所在,是咱们大清的根基。盛京若丢了,大清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儿臣记住了。”

康熙又咳了起来。他咳得很厉害,手抓着被子,指节发白。胤礽连忙上前,给康熙拍背。康熙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他的嘴角有血丝,用袖子擦了擦。

他停了一下,又说:“朕研究了吴世璠十几年。他从衡州起兵,一步步打到北京。他推行新政,收买民心。他北伐的时候,开仓放粮,秋毫无犯。”

胤礽磕了个头。“儿臣记住了。”

康熙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窗外的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台阶。几个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朕小时候,在紫禁城里读书。师傅教朕读《史记》,读到秦始皇本纪,说秦始皇统一六国,传之二世而亡。朕当时想,秦朝这么强,怎么会二世而亡?后来朕明白了,秦朝暴虐,失了民心。朕不想做秦二世。朕想让大清万万年。”

他停了一下,又说:“可是朕现在明白了。万万年,是骗人的。没有万万年。太祖打下的江山,太宗改的国号,世祖入的关,朕平的天下。到了朕这里,传到第四代,就守不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胤礽跪在炕前,不敢出声。

“朕不甘心。”康熙忽然说。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气。“朕不甘心,朕做了这么多事,朕以为大清会万万年。可是朕错了。朕在保定用错了人,勒尔锦守不住保定,费扬古战死在麦田里。朕把二十万大军交给了他们,他们给朕打光了。朕把北京城交给了佟国纲,他开城投降。朕把山海关交给了安珠护,他也守不住。朕不甘心。”

他说完,又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厉害,嘴角的血丝变成了血沫。胤礽扑上去,抓住康熙的手。康熙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

“皇阿玛!皇阿玛!”

康熙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他躺在炕上,喘着气,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是太宗年间画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他看着那些褪色的龙凤,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盛京皇宫刚建的时候。那是太宗年间的事,他还没出生。太宗皇帝坐在崇政殿里,接受百官朝贺,那时候大清还没有入关,但已经有了入关的野心。太宗没有等到入关的那一天,是世祖带着大清入的关。世祖也没有坐稳龙椅,二十四岁就死了,把江山留给了八岁的他。

他坐了三十六年。他把大清的版图推到了极致。他以为他会比列祖列宗都强。可现在他明白了,他不过是又一个守不住江山的皇帝。

“胤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儿臣在。”

“大清……回不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胤礽跪在炕前,看着康熙的脸。康熙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再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的呼吸停了。

胤礽伸出手,在康熙的鼻子下面探了探。没有气息了。他的手在抖。他跪在炕前,低着头,肩膀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过身,对守在门口的太监说了一句话。

“皇阿玛……驾崩了。”

太监跪了下来,放声大哭。哭声从寝宫里传出去,传到了崇政殿,传到了大政殿,传到了盛京皇宫的每一个角落。盛京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琉璃瓦上,积了一层又一层。

第二天,满清朝臣拥立胤礽即位。胤礽坐在崇政殿的龙椅上,他坐在那里,看着殿中的满汉官员,心里想的却是康熙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大清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不大,手指细长,不像个皇帝的手。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子,两次被废,两次复立。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做不了皇帝了。可现在他做了。坐在这把龙椅上,面对的却是一个残破的江山。

殿外的雪还在下。盛京的冬天很冷,比北京冷得多。他想起小时候,康熙带他到盛京来祭祖。那时候盛京还是大清的老家,有八旗劲旅,有粮草辎重。现在盛京还在,但八旗劲旅没了,粮草辎重也没了。

“传旨。”他忽然开口。

殿中的朝臣安静下来。

“大行皇帝丧仪,按大清礼制办理。朕即位之事,待丧仪之后再行颁诏。”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满族大臣脸色变了,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康熙驾崩,新皇即位,这是头等大事。胤礽没有急着改元,也没有急着颁诏,先办丧仪,这是老成持重之举。

胤礽看着殿外飘落的雪。盛京的雪还在下,殿前的台阶上,几个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坐在龙椅上,双手攥着扶手,攥得很紧。

大清回不去了。但他还坐在龙椅上,盛京还在,关外还在。他还有几万人马,还有锦州,还有宁远,还有盛京。只要守住盛京,大清就还在。哪怕只是一个偏安关外的大清,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收回目光,对殿中的朝臣说:“都退下吧。”

朝臣们跪安之后陆续退了出去。崇政殿里只剩下胤礽一个人。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殿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琉璃瓦上。他忽然想起康熙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大清回不去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冰雪的寒气。盛京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九卷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