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肇兴八年九月初十,北京。
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看了一上午的奏报,越看越觉得有个问题绕不过去。
北方的百姓跑了三成,剩下的要么老了,要么小了。能干活的人不够,翻不了地,修不了渠,开不了矿。南方的粮船一船一船地往北运,粮种、农具、耕牛一车一车地往北送,但光有东西没人也不行。
他把夏国相和柯三畏叫来,开门见山。
“朕想过了。北方恢复生产,缺人。光靠回来的流民不够。流民回来的只有三成,剩下的要么在外地安了家,要么找不到了。北方的地多,人少,种不过来。”
夏国相说:“皇上,臣从汉中打到保定,一路看到的都是荒地。河北、山东、山西、陕西,四个省加起来,荒地少说也有几千万亩。没人种,地就白荒着。”
柯三畏说:“臣在徐州的时候,就发现北方的百姓被清廷搜刮得太狠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也干不动了。就算把粮种发下去,他们也没力气翻地。”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北方的各省。
“朕想了一个办法。从军队中抽调人手,到北方屯垦。”
夏国相和柯三畏同时愣了一下。
“屯垦?”
“对。周军六十万,大部分都是南方人。他们在南方有家有业,但北方没有亲戚。朕不让他们回乡,让他们到北方屯垦。一个营一个营地去,一个村一个村地驻。带着农具,带着种子,带着耕牛。到了北方,和当地的百姓一起翻地、修渠、种粮。种出来的粮,先给百姓吃,剩下的存仓。”
夏国相想了想。“皇上,周军大部分都是南方人,到了北方不熟悉水土,也不熟悉农时。南方的稻子和北方的麦子不一样,南方是水田,北方是旱地。南方兵到了北方,种不了地。”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不能光让南方兵去种,得让他们和当地人一起种。一个营配一个村。南方兵出力气,当地人出经验。南方兵不懂北方的农时,当地人懂。南方兵不会种麦子,当地人教。南方兵有农具,有耕牛,有粮种。当地人有人力,有经验。”
柯三畏想了想。“皇上,这个办法好。南方兵到了北方,人生地不熟,没有亲戚,没有根基。但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工具。让他们和当地人一起干,互相帮衬,地就能翻起来。”
吴世璠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旨意的草稿。
“传旨:从汉中军、徐州军、京畿卫戍军中抽调三万人,组成屯垦营。每营五百人,配一个村。屯垦营的职责,是帮助北方百姓翻地、修渠、种粮。屯垦营的粮食、农具、种子、耕牛,由当地官府拨付。屯垦营的士兵,三年之内不换防,就地在北方屯垦。三年之后,愿意留的留,愿意回的可以回。”
他写完,把草稿交给沈逸之,让他润色之后发出去。
沈逸之接过草稿,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皇上,三万人屯垦,加上本地百姓,北方的地就能翻过来了。但臣有一件事要提醒皇上。”
“说。”
“屯垦营的士兵,大部分是南方人,到了北方,水土不服,容易生病。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南方的士兵受不了。臣建议,屯垦营的士兵要先在秋收之前到位,利用秋天的时间适应水土。等入了冬,他们就知道北方有多冷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让他们十月之前到位,先干一个秋天的活。入了冬,正好看看北方的冬天是什么样。明年开春,他们就知道该什么时候下种了。”
旨意发出去之后,夏国相和柯三畏开始从各营抽调人手。汉中军抽调一万,徐州军抽调一万,京畿卫戍军抽调一万。三万屯垦营的士兵,从各营中挑选,优先选身体好、能吃苦、懂农事的。
赵大是汉中军的一名伍长。他今年三十出头,在汉中军当了五年兵,跟着夏国相从汉中打到保定。他是湖南人,家里有父母,有兄弟,但没有在北方。当兵之前,他在家种过地,会扶犁,会赶牛,会看墒情。抽调到屯垦营的时候,他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皇上的旨意说得很清楚,屯垦三年,帮北方百姓翻地种粮。种出来的粮,先给百姓吃。赵大觉得这事能干。
赵大被分到了河北保定府清苑县。他带着四个弟兄,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农具和种子,从北京出发,往保定方向走。过了卢沟桥,往南走,路两旁的田地一眼望不到头。全是荒地。草有半人高,在秋风中沙沙响。有些地方能看到断壁残垣,那是被战火毁掉的村子。
到了清苑县,赵大被分到了县城东面的一个村子。村子叫李家洼,原有三十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七户。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面是空的。赵大到了之后,先把老槐树下面收拾干净,搭了一个棚子。然后他去找村里的里正。
里正姓李,六十多岁,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他见到赵大,愣了一下。
“你是大周的兵?”
赵大点了点头。“老丈,皇上派我们来帮你们翻地。我是汉中军的伍长,叫赵大。带了四个弟兄,赶了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农具和种子。”
李里正看了赵大一会儿,又看了他身后的四个弟兄和那辆牛车。牛车上装着铁锹、锄头、犁铧,还有几袋麦种。牛是黄牛,膘情不错,毛色发亮。李里正看完了,没说话,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赵大一眼。
“跟我来。”
赵大带着四个弟兄,赶着牛车,跟着李里正进了村。村里的房子塌了大半,只有几间还能住人。李里正把赵大带到一间空房子里,说:“这间房原来是老张家的,老张跑了,房子空着。你们先住这里。”
赵大把牛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把农具码在墙角,把种子放在里屋。然后他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院子不大,院墙塌了一半,墙根下面长着一丛野菊花,黄色的花开得正旺。院子外面是一片空地,空地过去就是田地。田地里长满了草。
当天下午,赵大带着四个弟兄,拿着铁锹和锄头,去了村东头的地里。地里全是草,草根扎得很深,一锹下去,挖不动。赵大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黑的,很肥。他把土撒回地里,站起来,对四个弟兄说:“土好。草多不怕,翻一遍,把草根晒死,明年开春就能种。”
五个人开始翻地。赵大走在最前面,铁锹一下一下地插进土里,把草根翻出来,甩到一边。四个弟兄跟在后面,一人一垄,慢慢往前推。翻到天黑,翻了不到半亩地。赵大直起腰,看了看身后翻过的地。黑土翻出来了,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抹了一把汗,对弟兄们说:“明天接着干。把村东头这片地翻完,再翻村西头的。”
第二天,村里来了几个人。是李里正叫来的。几个老汉,还有一个年轻媳妇,带着一个半大小子。他们扛着锄头,拿着镰刀,站在地头看着赵大他们翻地。赵大回头看了一眼,朝他们招了招手。
“来!一起干!”
几个老汉犹豫了一下,然后下了地。年轻媳妇也下了地。半大小子跟在后面,捡草根。赵大教他们怎么翻,怎么把草根甩干净。老汉们翻了几锹,找到了感觉,越翻越快。年轻媳妇跟在后面,把翻出来的草根捡成堆,晒在地头。
到了中午,李里正让人送来了午饭。是一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菜叶。赵大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牛车上的干粮拿出来,分给几个老汉和年轻媳妇。干粮是炒米,用布袋装着,抓一把放嘴里嚼,又香又脆。老汉们接过炒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是南方的炒米?”李里正问。
赵大点了点头。“湖南的炒米。我老家带来的。”
李里正嚼着炒米,看着地里翻出来的黑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伍长,你老家在湖南?”
“嗯。”
“湖南好地方。我去过。二十年前,我在湖南做过生意。”李里正的声音有些哑。“那时候的湖南,比河北富多了。田里种的是稻子,一年两熟。街上的人穿的是绸缎,吃的是白米。后来我回了河北,就再没去过南方。”
赵大没有说话。他蹲在地头,看着翻出来的黑土。土里混着草根和碎石,但土是肥的。把草根捡干净,把石头捡出来,明年开春就能下种。种上麦子,到了夏天就能收一茬。收了麦子种秋粮,秋天再收一茬。一年两茬,两年之后,地就养熟了。
李里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赵伍长,明天我让更多的人来。村里还有几户人家,我挨家挨户去叫。能动的都来,一起翻地。”
赵大点了点头。“好。翻一亩是一亩。把地翻完,明年就有粮了。”
当天晚上,赵大躺在空房子的土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北方的秋天比南方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土的味道。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他想起湖南老家的稻田,金灿灿的稻穗在风中摇晃。那是他当兵之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但北方的黑土也很肥。翻出来,晒一晒,明年开春就能种麦子。种上麦子,夏天收一茬。收了麦子种秋粮,秋天再收一茬。一年两茬,两年之后,地就养熟了。地养熟了,北方的百姓就有粮了。有粮了,北方就活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窗外,北方的秋风还在吹,把地头晒的草根吹得沙沙响。
(第九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