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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三年五月十五,保定城外,骑兵营地。

夜色笼罩着保定城外的平原。麦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银灰色,被风吹过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城外的骑兵营地安静地卧在麦田中,帐篷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排排低矮的丘陵,营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余烬还在夜风中明灭不定。马匹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站着,偶尔甩一下尾巴,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响动。

费扬古站在营地的边缘,面朝南方,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夜色中燃烧的周军营火。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多时辰了,从勒尔锦在城楼上跟他说了那番话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

他的马已经备好了,马鞍两侧挂着火把和油瓶,缰绳被一名亲兵攥在手里。他身后是正在列队的一万七千骑兵,马蹄都裹上了棉布,骑兵嘴里都含着竹片,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着。

勒尔锦从城门方向走来,走到费扬古身后几步处停住了。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满洲袍服,腰间挂着佩刀。他在夜色中站定,开口说了一句:

“费将军,准备好了?”

费扬古转过身来,朝他抱了一下拳:

“准备好了。正面三千骑兵,西面一万七千。正面佯攻牵制,西面主攻突入辎重营。烧完之后不恋战,立刻撤回。”

勒尔锦看着他:

“费将军亲自带西面主攻?”

费扬古说:“末将亲自带。”勒尔锦沉默了片刻:“去吧。我在城墙上等着。”

费扬古翻身上马,策马朝营地西侧走去。一万七千骑兵正在夜色中列队,马蹄踏在麦田中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响声。费扬古策马从队列前方走过,没有停下来,只在每个队列前面慢了一瞬,确认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然后策马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拨转马头面朝南面,开口说了一句:

“出发。”

一万七千骑兵从营地西侧出发,沿着麦田边缘朝周军营地的侧后方迂回。

与此同时,正面的三千骑兵从官道方向朝周军营地推进,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在月光下拖成一道灰白色的烟带。正面骑兵的目的是吸引周军的注意力,把柯三畏的主力牵制在正面防线上。

周军营地里,柯三畏站在营区北面的土坡上,已经在上面站了很久了。天刚黑的时候他就上了土坡,没有下去。彭宗尧站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都落在北面那些正在夜色中亮着的清军灯火上。彭宗尧先开口说了一句:

“他们会来吗?”

柯三畏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会。勒尔锦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等着。”

他停了一下,“他们今天刚到,营盘还没扎稳。如果我是勒尔锦,今晚就会打。”彭宗尧没有再问。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一路从正面压来,另一路沿着西面的麦田边缘绕行。柯三畏在黑暗中开口说了一句:

“正面是佯攻,西面是主攻。彭宗尧带连珠铳手去西面,把绕过来的骑兵堵住。正面我来。”

彭宗尧没有多问,拨马朝西面跑去。柯三畏仍然站在土坡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黑暗中靠近的火光上,开口说了一句:“炮营准备。燧发枪手待命。”

清军正面骑兵在距离周军营地约两里处开始加速。马蹄踏在麦田中溅起成片的泥土,火把在骑兵手中摇晃着。柯三畏在土坡上望着那片正在靠近的火光,等骑兵冲入炮营射程之后,开口说了一句:

“开炮。”

炮营的齐射声在夜色中炸开,白烟在阵前弥漫开来。铁弹落在骑兵阵列中,把正在冲锋的骑兵连人带马扫倒了一大片。骑兵在炮火的持续打击下开始后撤,正面佯攻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就被击退了。

西面的费扬古在黑暗中听到了正面战场上传来的炮声和枪声,但没有停马。他在夜色中策马走在队列前面,马蹄踏在麦田中的声音在他耳边持续地响着,和正面战场上的炮声混在一起。他勒住了马,举起望远镜朝前方看去。辎重营的帐篷排列在营地最西侧,帐篷周围的火把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着。他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开口说了一句:

“点燃火把,冲过去。”

骑兵们在同一时刻点亮了手中的火把,火光在夜风中猛地亮起来。马蹄加速的声音在夜色中骤然增大,骑兵从麦田中冲了出去,朝着辎重营的方向压过去。

费扬古策马冲在队列中段,火把在他手中燃烧着,火光把他面前的路照得通明。他冲出了大约三百步,突然间勒住了马。前方的麦田中看不到周军的哨兵,看不到有人从帐篷中冲出来,整个辎重营安静得像一座空营。他看见了前方麦田中的沟壑——那些沟壑上覆盖了麦秆和草席,黑暗中看不清深浅,但在火把的照射下边缘露出了一层薄薄的泥土。那是燧发枪手和连珠铳手藏身的工事,他在邯郸见过这种布置。

柯三畏从土坡上望着西面那些正在亮起的火光,开口说了一句:

“打。”

连珠铳手从两侧麦田中的沟壑里同时开火了。弹轮中的十五发铅弹在短时间内连续射出,把正在冲锋的骑兵从两侧同时覆盖。紧接着燧发枪手的排枪从正前方打过来,三段击的火力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的铁幕。清军骑兵被夹在三面火力之间,队列在第一次齐射之后就被打散了。

马匹在麦田中奔跑着,有人被铅弹击中后从马背上坠落,有人试图掉头朝后方撤退,被从侧面射来的铅弹击中后翻落。有人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策马朝侧面跑去,跑出几步就被连珠铳的铅弹扫中了。那些正在燃烧的火把落在了麦田中,引燃了干燥的麦秆,火焰在夜风中蔓延开来,把麦田烧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火海。

费扬古在骑兵队列中段勒住了马。他的前方、左方、右方同时被燧发枪和连珠铳的火力覆盖着,骑兵正在溃散,正在倒下。连珠铳的铅弹从右侧飞过来,打在他旁边一名骑手的胸口上,那人从马背上翻落下去,火把落在地面上,引燃了旁边的麦秆。费扬古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了,然后拨转马头:

“撤。”

他策马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周军营地中,燧发枪手和连珠铳手正在持续射击。彭宗尧从西面策马赶回柯三畏旁边,勒住了马:

“清军已经退了。辎重营没有损失。”

柯三畏点了点头:“各营清点伤亡。把伤兵抬到后方去。”彭宗尧又问:“要不要派人追击?”柯三畏说:

“不追。清军不知道咱们还有多少兵力,也不知道咱们的伤亡情况。他们退了,咱们就守住原地。派人把西面的火灭了,烧了一夜,天亮之前要恢复阵地。”彭宗尧拨马朝西面跑去。

费扬古策马跑出了那片火光的范围,在黑暗中勒住了马,喘着粗气,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战场。火光照亮了他身后那些正在溃散的骑兵,照亮了那些正在麦田中奔跑、倒下、挣扎的人影,照亮了那些正在燃烧的麦田和正在倒塌的帐篷。

他身后跟着大约七八千骑兵,剩下的一万多人已经留在了那片正在燃烧的麦田里。他在马背上坐了片刻,拨转马头,继续策马朝保定城的方向跑去。

勒尔锦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南方向正在交火的战场。他看见了正面佯攻被击退,也看见了西面的火光在最亮之后很快就暗了下去。那些火光没有向周军营地深处蔓延,而是在原地持续燃烧着。他在城楼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让他们撤回来。”

传令兵拨马朝城下跑去。勒尔锦仍然站在城楼上,没有下去。

费扬古骑马穿过了保定城的南门。马匹在穿过城门洞时喘着粗气,腹部两侧的汗痕已经把马鞍的肚带浸透了。他身后跟着大约七八千骑兵,有人身上带着伤,有人扶着马背上的同伴,有人在马背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勒尔锦已经从城楼上下来了,站在城门内侧的街道上,面朝着那些正在撤回的骑兵。他看见费扬古策马穿过城门洞,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兵士,走到他面前。

费扬古在勒尔锦面前站定,抱拳说了一句:

“末将失职。”

勒尔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冷冷的开口说了一句:“费将军带去了一万七千人,带回来多少?”

费扬古说:“大约七千。”勒尔锦又问:“辎重营烧了吗?”

费扬古说:“没有烧成。”勒尔锦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费扬古被夜风吹得乱了的头发和肩膀上被划破的衣料,开口说了一句:“费将军辛苦了。回去歇着吧。”他转身朝指挥所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回头。

周军营地中,柯三畏在土坡上又站了大约半个时辰,一直等到西面的火被彻底扑灭了,等到各营的伤亡清点完毕,等到哨兵重新在营地边缘布好了岗哨,才从土坡上走下来。他走进指挥所的时候,彭宗尧已经在里面了。彭宗尧把伤亡数字报了一遍:

“燧发枪手损失了大约三百人,连珠铳手损失了不到一百。辎重营没有损失。”

柯三畏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清军的骑兵会在短时间内再次发动进攻,下一次不再是夜袭。各营继续加强警戒,把西面的工事再挖深一些。天亮之前派人去南面接应信使,看看夏国相和陛下的援军到哪里了。”

彭宗尧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指挥所。柯三畏在桌案前面坐了下来。面前的油灯还亮着,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布面上,在夜色中轻轻地晃。风从帐篷门帘的缝隙中渗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麦田和燃烧过后的余烬的气味。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躺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天亮。夜色中保定城的城墙还在远处立着,城头上的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第八卷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