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八年五月初十,太原城。
天刚亮,太原城的晨光从东面的城墙上方铺过来,在中心广场的青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满城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残砖和断木被运出了城外,城墙上的周字旗在晨风中翻卷着。
夏国相站在太原城中心的鼓楼下面,身后站着一万留守部队和七万即将东进的主力。他把山西全图摊开在桌案上,用炭笔在太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搁下笔,看向面前的三名军官。
“我带七万主力东进保定,与柯三畏会师。山西留一万人,以太原为根本,向西、向南、向北推进,把山西全境全部纳入大周治下。张德胜带五千人留守太原,为山西临时最高长官,负责城防和后方接应。陈忠带三千人向西推进,经汾州府进入晋西山区。赵明带两千人向北推进,经忻州、代州到雁门关,然后拿下大同、朔平、宁武三府。各路人马每到一处,凡开城归附者一概不杀,凡抵抗者以军法从事。”
张德胜上前一步抱拳领命。陈忠也上前一步抱拳。赵明也上前一步:“末将带两千人向北推进。忻州、代州一带的清军已经溃散了,雁门关的守军也不会多。末将可以拿下大同、朔平、宁武三府。”夏国相点了点头:“今天就出发。各路人马每到一处,派人回太原报信。”
辰时,夏国相率七万主力从太原东门出发,沿着官道朝保定方向推进。七万人的队伍在晨光中穿过城门洞,沿着官道向东延伸,脚步声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一片持续的轰响。
城门口站着几名百姓,看着那支正在出城的队伍,有人站在墙根下,有人蹲在门槛上。夏国相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回头望了一眼太原城的东门,城楼上的周字旗在晨风中翻卷着,旗面上的“周”字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亮光。他看了片刻,然后拨转马头,继续朝东面走去。
同一时辰,陈忠率三千人从太原西门出发,沿着汾河向西推进。三千人的队伍在午后的日光中沿着官道行进,燧发枪手走在前列,连珠铳手夹在队列中段,炮营拖在后面。
陈忠骑马走在队伍前面,腰间挂着一柄佩刀。他身后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线,朝向西面的方向延伸。
沿途的村庄在队伍经过时变得安静下来,有人站在田埂上望着这支正在行进的队伍,有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有人蹲在墙根下,看着那些深蓝色的身影从面前经过,没有走近。
同日午时,赵明率两千人从太原北门出发,沿着汾河谷地向北推进。两千人的队伍在午后的日光中沿着官道行进,赵明骑马走在队伍前面。
他身后的队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线,脚步声在午后的日光中持续地响着,朝着北面的方向延伸。太原城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远,逐渐缩小成一座正在沉入地平线的旧城。
五月初十二日清晨,陈忠的队伍抵达汾州府城。汾州府城在太原西南约二百里处,城墙高约两丈,护城河宽约一丈。城门口站着几名穿着便服的老人,手里没有兵器,有人举着一面白旗。陈忠在城门口勒住了马,低头看着那几个老人:
“城中清军呢?”
其中一个老人弯下腰来:“回将军,城中的清军守将在三天前就已经带着亲兵逃走了,城中的兵士已经散了。汾州府全城百姓恭迎周军入城。”
陈忠没有多问,策马穿过了汾州府的城门。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半关着门,有人从窗缝里朝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他沿着主街穿城而过,在城北门外勒住了马,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一句:“留一百人驻守汾州府,接管城门和府库。其余人继续向西推进。”
同日午时,赵明的队伍抵达忻州。忻州在太原以北约一百里处,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城门口已经站了几个穿着便服的百姓。
赵明在城门口勒住了马,城中的清军守军在得知太原陷落后已经溃散了,城门口的百姓在周军抵达之前就已经把城门打开了。赵明在城门口停了一下,策马穿过了忻州的城门,沿着主街从南门到北门,没有停留,继续向北推进。
五月初十三日清晨,赵明的队伍抵达代州。代州在忻州以北约八十里处,是一座比忻州大一些的城池。城门口站着几名穿着便服的老人,手里没有兵器,有人举着一面白旗。赵明在城门口勒住了马,城中的清军守将在三天前就已经撤往雁门关了。他策马穿过了代州的城门,沿着主街从南门到北门,没有停留,继续向北推进。
同日午后,陈忠的队伍抵达隰州。隰州是晋西山区的一座小城,城墙低矮,城中的清军守军在得知汾州府陷落后已经逃散了。隰州的城门敞开着,城门口站着几名乡绅,有人举着一面白旗。
陈忠在城门口勒住了马:“隰州城中有多少驻军?”一名乡绅弯下腰来:“回将军,隰州城中原本只有一百多守军,已经全部走了。
隰州全城百姓愿意归附大周。”陈忠没有多问,策马穿过了隰州的城门。隰州之后,陈忠的队伍继续向西推进,沿途经过的吉州、乡宁、大宁等县全部开了城门。有人站在城门口等候,有人把城门的钥匙放在了城门口的石阶上,有人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摆出了茶水。陈忠没有在这些地方停留,他在每个县城留下少量驻军后继续向西推进。
五月初十四日清晨,赵明的队伍抵达雁门关。雁门关建在恒山山脉的一处隘口上,关墙横亘在两座山崖之间,关墙高约两丈,墙体外侧包着青砖,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青灰色。
关门紧闭,关墙上插着几面绿营旗,但旗面已经垂了下来,没有风。赵明在关前勒住了马,举起望远镜朝关墙上看了片刻。关墙上的绿营旗已经收卷了一半,像是已经被降下来了一半。
关墙上的人影在来回走动,有人正在把火绳枪从垛口上收走,有人正在从城墙上往下搬东西。赵明放下望远镜:“派人去关下喊话。告诉他们,太原已经被我军拿下了,清军主力被消灭,雁门关孤立无援,开城投降者,可保全性命。”
一名信使策马走到关前,把赵明的话朝关墙上喊了一遍。关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面白旗从关墙的垛口间伸了出来,在晨风中翻卷着。关门在半个时辰之后被打开了,几名绿营军官从关门内走了出来,手里没有兵器。他们在关门内侧站定,弯腰站在那里,等着赵明策马经过。
赵明在关门口勒住了马,低头看着那些弯腰的绿营军官:“关内还有多少人?”为首的军官抬起头来:“回将军,关内原有守军八百人,大部分人已经走了,剩下不到二百人。”赵明没有再多问,策马穿过了雁门关的关门。
五月初十六日清晨,赵明的队伍抵达大同府城外。大同是山西北部最大的城池,城墙高厚,但城头上的旗号已经所剩无几了。大同府城内的清军守军在得知太原陷落、雁门关失守的消息后已经溃散了大半,城中的百姓在看到城外的周军队列后主动打开了城门。
赵明骑马穿过大同城的城门,沿着主街从南门到北门,马蹄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当天下午,从大同分出一支队伍向西北推进朔平府和宁武府,两府的清军守军在得知大同已经归附后都没有抵抗,城门在周军抵达之前就已经打开了。
五月初十七日,赵明在大同城外扎营,给太原的张德胜写了一封信:“大同已下,朔平、宁武已下。雁门关已下。北线全定。”信使在暮色中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线策马南行,朝着太原的方向奔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在大同城南面的官道上持续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五月初十八日,陈忠的队伍从晋西返回太原。晋西沿线的州县已经全部纳入了大周治下,吕梁山沿线的清军残部已经被彻底清除。他在进入太原城之前先派出了一匹快马送回了军报,信使在夜色中沿着官道疾驰,在城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冲进了太原城。
张德胜把收到的各路人马的军报汇总在一起,摊开山西全图,从汾州府到隰州,从隰州到吉州,从吉州到乡宁,从乡宁到大宁——晋西沿线的县城被他一个接一个地画上了圈。他又从太原向北,从忻州到代州,从代州到雁门关,从雁门关到大同,从大同到朔平、宁武,沿着官道和关隘的走向,把那些空着的圆圈一个一个地填满。
五月初十九日清晨,赵明在大同城外再次检查了城防和驻军的分配情况,确认自己留下的人手足以维持秩序,然后命令剩余的部队继续向朔平和宁武方向增援。
一支小队沿着桑干河的走向向西行进,在当天傍晚抵达了朔平府,另一支小队在同一天抵达了宁武府。两座府城的城门在周军抵达之前就已经敞开了,城中的百姓站在街道两侧,看着那些深蓝色的身影从城门口经过。朔平和宁武的归附也在当天完成了。
五月初十九日傍晚,张德胜坐在太原城指挥所的桌案前面,面前那幅山西全图已经全部被画上了圈。从太原以南的平阳、潞安、汾州、泽州、蒲州,到太原以北的忻州、代州、大同、朔平、宁武,九府、十直隶州、六散州、八十五县,全部填满了实心的圆圈。
他搁下炭笔,又看了一遍那幅被画满的图,然后把它卷好放进了皮筒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暮色正在从城墙方向向城中心蔓延,把那些正在收工的燧发枪手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在夜色中连成一片低沉的回响。
他站在夜色中,面朝着北面和西面,那些军报里报来的地名在他的脑海中依次排列着,从汾州府到大同府,从雁门关到黄河岸边,每一座城池都在他心中对应着一座已经被填满的圆圈。山西全境已经平定下来了,那些被填满的圆圈正在夜色中安静地排列着,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密密匝匝地排满了整幅山西全图。
他站在夜色中,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和远处正在解冻的泥土的气息,掠过他的肩头,吹向他身后的山西全图。那幅图上的圆圈已经全部被填满了,再也没有空白的区域了。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内,在桌案前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汇总军报。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折好放进牛皮纸套里,封好口,叫来门外的信使:“送回南京,走最快的驿道。信使接过军报翻身上马,在夜色中沿着官道朝南面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太原城的街道上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了夜色深处。太原城的暮色正在从城墙方向向城中心蔓延,把那些正在收工的燧发枪手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
那些正在街道上收队回营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持续地响着,像一列正在被反复拉动的旧车,在夜色中连成一片低沉的回响。张德胜站在门口,望着军报消失的方向,在他身后,那幅已经被画满了的山西全图还在桌案上摊开着,墨迹未干,在油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哑光。
山西全境已经彻底平定了,那些被他画上的圆圈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像是在夜色中持续地亮着,一排一排地从桌案上升起来,朝着北面和西面和南面铺展开去,把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壁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
(第八卷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