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四年三月,广州。天还没有亮透,珠江口的海雾正从水面上浮起来,灰白色的水汽贴着码头边缘慢慢爬升,把桅杆和货栈的轮廓都拢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脚步声踩在潮湿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永年站在自家货栈门口,看着远处海面上隐约浮现的船影。他今年四十七岁,在广州做了二十多年的海货生意,从南洋运香料、苏木、珍珠回来,再把广东的瓷器、丝绸、茶叶装船运出去。这些年他赚了一些钱,在广州港这条街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最近几个月,他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问题出在价格上。广州港开海之后,做南洋生意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以前只有十来条船跑南洋的航线,现在翻了两三倍不止。船多了,货也多了,但南洋那边的买家没有增加。
瓷器卖不上价,香料也卖不上价。同行之间开始互相压价,你降一成,我降一成五,他降两成。到了今年正月,广州港的瓷器价格比去年跌了三成有余,运费却一点没降,跑一趟南洋赚的利润还不如在码头卸货的脚夫挣得多。
周永年试过自己稳住价格,不跟那些人降价。但他的货堆在仓库里出不去,三个月了,一批瓷器还在货架上落灰。
他试过找同行商议,请了几个相熟的船主和货商在酒楼上吃饭,席间大家你一句我一句,都说不降价,结果第二天下了一趟船,价格又降了。他也试过去找官府,去了一趟广州府衙,等了半个时辰,衙门的书吏翻了翻他递上去的状纸,说了一句:“价格的事,官府管不了。”周永年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货栈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油灯在旁边亮着。他在纸上写了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后半夜才定稿。信是写给南京工部的,他听说那里有个管手工业的主事叫赵文昭。
他把广州港的价格乱象详细写了一遍,把瓷器的进价、运费、南洋卖价、回程装载率一一算出来,列在信后。他举了自己的例子,也举了几个同行的例子。最后一段他写道:
“广州商人非不愿守法经营,然同行相争,互不相让,市价日跌,利润日薄。长此以往,跑南洋的船只会越来越少,广州港的繁荣也将随之消散。恳请朝廷设法引导。若能设一商会,由商贾自行推举会长,协调价格、调处纠纷、约束同行,则市面可安,商情可稳。”他把信吹干,封好,天没亮就让人送出了城。
那封信在驿道走了二十多天,三月中旬到了南京工部。赵文昭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当天就送进了内阁。三天后,这封信出现在了吴世璠的案上。
吴世璠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批示。他放下信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案角,坐了一会儿。
这封信在他看来,不只是一个人对价格的抱怨,而是商业活动正在蓬勃生长时自然涌现出的组织诉求。商人们已经开始自发地寻找解决同行业内部冲突的办法,只是他们没有足够的权力和制度工具来实施。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批了一行字:
“信中所言商会一事,值得一试。拟南京商会章程,以作试点。户部会同工部拟稿,十日之内呈报。”
批文发回户部后,赵文昭牵头草拟了一份简明的商会章程,不到十天就送到了吴世璠案前,章程中规定商会由商人自行推举会长,负责协调同行价格、调处商业纠纷、代表商人向衙门反映诉求,同时也明确商会不得垄断市场、不得打压同行。
吴世璠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并注明:“先在南京试行,如可行再推广。”
三月二十,南京商会在夫子庙附近的一座旧院子里挂牌成立。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墙上爬着去年的枯藤,枝头已经开始泛出细小的绿点。
门口挂了一块新匾,写着“南京商会”四个字。挂牌那天没有放鞭炮,也没有官员到场主持。十几个本地商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了看,然后推举了一位姓林的绸缎商做会长。
他六十岁,在南京做了四十年生意,三家铺子开了三十多年。他站在院子中央,等告示在墙上贴好之后,转身对着院子里的人说:“以后有什么事,先到商会来说。说不拢的,再走衙门。”
有人在门槛外探头看了看,有人走进来站在角落听,也有人站在街对面远远望了一眼,没有跨过门槛,转身走开了。
南京商会挂牌后的第三天,第一桩纠纷就找上门了。城东有两家米铺,一家姓刘,一家姓张,已经互相压价压了将近一个月。刘家先降的价,张家跟进,两家从每斗六十文降到了四十五文,附近的米铺也被拖下水,整条街的米价都乱了。
刘掌柜最先坐不住,他先去找了南京知府衙门,衙门的书吏翻了翻他递上来的状纸,说了一句:“价格的事,官府管不了,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刘掌柜从衙门出来之后,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想起前不久听说商会挂牌的事。他当天下午就去了商会。
林会长在院子里接待了他,听完之后没有表态,只是让他回去等消息。第二天一早,他把两家米铺的掌柜都叫到了商会院子里,让两人坐下,问了一句:
“你们这样互相压价,一个月的利润还剩多少?”
刘掌柜和张掌柜都没有回答。林会长也不急,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说了一句:“商会不管谁对谁错,只管一件事。
你们继续压下去,两家都撑不住。撑不住就得关门。关了门,这条街上就少了一家米铺,你们自己也想想值不值。”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说话,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刘掌柜和张掌柜各自沉默了一阵。
最后张掌柜先开口:“我降下来是因为他先降的。”刘掌柜接了一句:“我是因为隔壁街有人比我还便宜。”林会长放下茶碗:“那就定一个价。整条街统一价,谁也不许低过这个数。如果有人再降,商会出面调停。调停不了,商会报衙门处理。”两天后,城东的米价统一恢复到了五十五文一斗,整条街恢复了正常。
消息传开之后,南京城里的商人们才开始真正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院子。有人开始主动上门问章程,有人打听入会需要什么条件,还有人带着纠纷来请商会裁决。林会长一开始只在院子里接待,后来人多了,他让人在院子里加了几条长凳,又在墙上贴了一张“入会须知”。
四月初,苏州一位姓沈的丝绸商坐船到了南京。他自己带了干粮和水,在商会门口等了半个上午,等林会长出来之后递了一张纸,纸上是他自己抄的南京商会章程,问他能不能在苏州也照着办一个。
林会长看了那张纸,又看了他一眼,把纸还给他:“章程是朝廷定的,你照着办就行。不用问我。”
沈老板当天下午就坐船回了苏州。一个月后,苏州商会在观前街挂牌,匾额是沈老板自己出钱做的,梨木底描金字,比南京那块还大了一圈。杭州商会在西湖边挂牌,广州商会在老城区挂牌,福州商会在台江码头挂牌。
四地的商会章程大同小异,都是参照南京商会的版本改的。杭州商会多了一条关于丝绸行业的价格协调细则,苏州商会加了一条关于织户与织造局之间沟通的条款,广州商会专门列了关于市舶司关税的沟通程序。
到了五月,周永年也加入了广州商会。他在商会成立后的第三个月主动向商会提交了一份关于广州港南洋航线价格波动的分析,详细列举了近半年来的价格走势和利润空间的变化,并建议商会与广州市舶司协商建立定期沟通机制,由商会收集商人的意见后统一呈送市舶司,市舶司再将关税调整方案和贸易政策的变化反馈给商会,再由商会传达给各商户。
他在报告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商人与市舶司之间如果有一个固定的沟通渠道,很多误会就可以避免。”
广州商会的会长把报告看了一遍,在末尾写了个“阅”字,第二天派人送到了市舶司。市舶司的主事看完之后,在报告背面批了一行字:
“建议可行。每月初五,商会派人来市舶司面谈一次。”
周永年的建议被采纳了。广州商会与市舶司之间从此建立起了定期的沟通机制,这是他最初写那封信时完全没有想到的。
六月,苏州商会做了一件事。苏州的织户们向商会反映,织造局出的丝绸品种单一,在市场上很难和浙江过来的丝绸竞争。商会派人去织造局沟通,织造局的主管起初不太愿意听商人说话,但商会拿出了几匹浙江丝绸的样品和苏州本地产的样品放在一起对比,又列出近半年来两地丝绸价格差异的数据,说明如果不改进品种,苏州丝绸的市场份额将会持续下滑。
主管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们回去等消息。”半个月后,织造局试织了新样,用了更细的丝线和新的染色工艺,第一批新样丝绸送到市场上后,三天之内被抢购一空。这件事传开之后,南方的商人们才真正相信——商会真的能帮他们办成事。
吴世璠在十月收到了户部汇总的年度报告。报告中说,南方各省主要城镇已成立商会二十余家,会员总数超过三千人。各地商会已处理商业纠纷数十起,参与价格协调和行业标准制定十余次,与市舶司、织造局等官营机构建立了初步的沟通机制。
南京商会的林会长在报告中写道:“商会成立以来,城内因价格纠纷引发的争执明显减少,商户之间的互信有所增强。商人开始相信商会能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
吴世璠看完报告后批了一行字:
“商会已见成效,继续推进。明年试行省际商会联席会议,由户部主持。”
他把报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风里抖着。那些织机和那些账本和那些正在慢慢成型的规矩,正在把一座又一座城池里的商人们变成一张彼此相连的网,每一根线都在被拉到更远的地方去。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把窗合上了。
周永年在广州收到回信时已经是年底了。信中说他的建议已经被采纳,广州商会已与市舶司建立了沟通机制,每月初五商会可以派人去市舶司面谈一次。
他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站起来走到货栈门口,望着远处海面上正在进港的船影。
码头上有人正在卸货,香料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热热闹闹的,像是广州港正在用它的方式回应着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货栈,在案前坐下来,提笔开始写一份新的清单——下次商会开会时,他准备提出市舶司应该根据季节调整关税的建议,秋冬货运量少,关税应该低一些。
他把那行字写在纸上,又在下面画了一道线,搁下了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广州港的码头上,最后一艘船正在靠岸。船上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连成了一条弯曲的弧线,像一长串被点燃的旧灯,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逐一放回原位。
(第七卷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