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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璠冲进第一道缺口时,靴底踩到的全是碎砖和半截埋在土里的城砖残片。缺口宽约两丈,两侧断壁犬牙交错,砖块和土坯像被撕开的伤口一样翻卷着。他的青马从缺口中间一跃而过,马蹄落地时在碎砖堆上打了一个趔趄,他勒紧缰绳稳住身形,身后燧发枪手正从三道缺口同时涌入,脚步声嘈杂而急促。

缺口内侧是一片民居,矮墙灰瓦,院门紧闭。有几户人家的狗被爆炸声惊得狂吠不休,声嘶力竭地从院墙后面传出来。晨光刚刚照亮东城的第一排屋顶,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初升的日头底下泛着冷白的光。

列阵!吴世璠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燧发枪营沿东西向展开,占据两侧屋顶和院墙制高点。长矛兵居中推进,工兵殿后清理通道。

燧发枪手们迅速散开,有人踹开最近的院门冲进去,有人翻上矮墙架好枪,枪口指向城西的方向。城中的街道还空着,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南城方向持续不断的喊杀声和号角声——柯三畏还在那边佯攻,用枪声替吴世璠掩护东面的突入。

陛下,柯三畏留下的一名亲兵从后面追上来,柯将军问,南面何时停止佯攻?

让他再撑半个时辰。吴世璠望着前方延伸入城的主街,半个时辰之内,如果我还没拿下城中主要据点,他就从南面撤下来,装出被打退的样子。

亲兵应声往南跑了。

吴世璠踩着一处倒塌的矮墙上到高处,向东城缺口方向最后看了一眼。晨雾从运河方向漫过来,把东城墙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灰影,但三道缺口处仍在不断有士兵涌入。他已经进去了一千余人,燧发枪手和长矛兵的比例大约六比四。按照事先部署,后续入城的部队全部向左转,沿主街向西推进。目标是城中心的十字街和知府衙门,那是索额图的指挥核心。

他跳下矮墙,快步走到主街巷口。街道两侧的店铺民房全部紧闭着门窗,偶尔有窗缝里露出一只惊惶的眼睛,看见穿甲胄的兵过去了又嗖地缩回去。吴世璠命令燧发枪手沿街两侧的屋顶前进,这样就能俯控整条街道,防止清军在巷子里设伏。

第一道巷口清军的阻击比他预想的来得晚了一些。大约推进到离缺口两里处时,前方传来急促的号角声,随即一队清军旗兵从横向的巷子里冲出来,大约两百人,列着松散的阵形朝主街上的燧发枪手猛扑。他们手中端着长枪和腰刀,最前面的几个人还举着藤牌。

吴世璠在后方远远看见,并不慌张。他举起右手,向前斜劈。屋顶上的燧发枪手接到信号,齐刷刷地放了一排枪。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弹丸从高处射下去,角度刁钻,清军藤牌挡不住头顶射下来的铅弹。第一排倒下将近二十人,队列顿时散乱。第二排枪紧接着响起,又是二十余人倒地。长矛兵从燧发枪手身后压上,趁清军阵脚大乱的时候猛冲进去,把残兵分割成几块围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百人的阻击队伍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三四十人沿着来路拼命逃窜。

继续推进。吴世璠从队伍后方大步走上前,不要追溃兵,我们的目标是城中心。

队伍重新整队前进。前进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主街开始变宽,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东侧是一座两层高的鼓楼,西侧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北面是徐州知府衙门的飞檐灰瓦。吴世璠在百步外停下脚步,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

十字路口上已经站满了清军。旗兵和绿营混杂在一起,大约有一千多人,列成三排横阵堵在主街前方,前排举着藤牌和长枪,后排张弓搭箭。鼓楼的二层窗口里探出几支火铳的枪管,黑洞洞地指向主街方向。而在更远处,知府衙门大门洞开,隐约可见更多的旗帜在门内晃动。

被堵住了。吴世璠放下望远镜,燧发枪手分三队,一队上鼓楼对面的民房,压制鼓楼火铳。一队列阵前排,压制街道敌军。一队迂回到右侧巷子,从侧面射击。长矛兵压住正面,等我命令再冲。

命令传下去,燧发枪手快速散开。屋顶上响起密集的枪声,鼓楼窗台里的清军火铳手被打得抬不起头来,有几支枪管从窗口缩了回去,再也没伸出来。主街正面的燧发枪手单膝跪地,三段击轮番射击,铅弹如雨点般射向清军横阵。前排的藤牌挡了几轮,但藤牌经不住持续射击,有几面被弹丸击穿,后面的兵惨叫着倒地。

清军阵形开始松动。后排的弓箭手张弓还射,箭矢从空中落下来,有几支扎在周军燧发枪手旁边的地面上,颤巍巍地插着。但箭矢的射程和密度远远比不上燧发枪,双方的交换比悬殊得可怕。不到小半个时辰,清军横阵已经退了将近五十步,地上躺了上百具尸体和伤兵。

吴世璠抓住清军阵形松动的时机,下令长矛兵冲锋。五百名长矛兵从燧发枪手身后的间隙中冲出去,长枪平端,喊着号子猛撞进清军阵中。清军前排藤牌手被长矛顶翻,后排的弓手来不及换刀就被刺倒在地,阵形彻底崩溃。旗兵们四散奔逃,绿营兵则有人干脆扔了刀蹲在路边抱头投降。

把降兵押到后面去,别挡道。吴世璠大步穿过刚刚清空的十字路口,走向知府衙门。衙门外面的空地上扔着十几面清军旗帜和散落的兵器,大门洞开着,但门内静悄悄的。他让燧发枪手先冲进去搜查,确认无埋伏之后才迈步跨过门槛。

知府衙门不大,前后三进院子。前堂的案桌上还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公文,墨迹已经干了,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朝外。吴世璠扫了一眼,认出是索额图的字迹,写的是调粮的文书。他收回目光,穿过中堂来到后院,发现院墙上开了一扇小门,小门虚掩着,门槛上有新鲜的马蹄印。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些马蹄印,又抬头望望小门外通往的方向——那是往西城门去的路。

索额图跑了。他站起身,往西城走的,刚走不久。追不上就不要追了,他手中还有兵,追急了反而被反咬。先守住城中心,把东城和南城的缺口全部控制住。等柯三畏从南面进来合围,再慢慢清理城中残敌。

燧发枪手散开占领了知府衙门各处的制高点。吴世璠走到前堂门口,站在台阶上回望来路。主街上已经全是周军的兵了,燧发枪手在屋顶上走动,长矛兵在街心列队警戒,工兵正在把倒在路上的清军尸体拖到路边暂时堆着。从东城墙缺口到这个十字路口,他已经推进了将近三里,控制了大半个东城。

但城中还有清军。西城和北城肯定还有索额图的残余兵力,南城也还在跟柯三畏对垒。他需要尽快打通南北通道,让柯三畏的佯攻部队从南面进城来汇合,形成真正的合围之势。

派人往南传令,他对亲兵道,告诉柯三畏,东城已破,城中心已占,让他从南面正式攻城。若城头清军还在抵抗,就猛攻一阵逼他们退,退了我们进城,不退我们就从里面往外打。

亲兵飞奔而去。

吴世璠转身进了知府衙门的前堂,在案桌后面坐下来。赵从简跟着进来,在案角放下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可能是知府衙门后厨的灶上还有余火。

陛下,您先吃两口。赵从简轻声道。

吴世璠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泛起来一股暖意。他把碗放下,揉了揉眉心,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雾已经散了大半,从知府衙门的二层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徐州城灰黑色的屋顶一片连着一片铺向远方,檐角翘起如鸟翼,炊烟正从某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城中还有枪声,但比刚才稀疏了。偶尔一声两声,闷闷地从西面传来,像是在清理残敌。吴世璠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亲兵掀帘进来,神色凝重。

陛下,西城方向来了一队溃兵,不是清军——是咱们的人。他们说,索额图从西城收拢了残余的旗兵,大约四千人,裹挟着城中最后一批粮草,从西门出城往北去了。

吴世璠放下粥碗,眉头微皱:往北?

是,往宿迁方向。沿途的民壮没有跟,绿营兵也没有跟,只有旗兵。

他沉默了片刻。索额图不守城了,他带着旗兵跑了。四千人、带着粮草往北撤,说明他放弃了徐州,要去淮河北岸跟清军援军会合。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徐州不用再打硬仗了,坏的是索额图没有死或者被俘,他活着退到淮北,对清廷来说就能守住那条防线。

让他走。吴世璠最终道,传令城内各营,不许追击西门溃兵。索额图走了,徐州就是我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城中残余的清军全部肃清,把城防控制住。至于他跑了……以后还有机会再抓。

他站起身,走到窗口。城中的枪声正在渐渐平息,南面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大概是柯三畏的部队终于从南门进城了。他看见远处南城门的方向,红底龙纹旗正在从城头升起来,一面接一面,在晨风中次第展开。

从简,他忽然说,等城彻底稳下来之后,替我写一封信给刘玄初。只写一句话:徐州已下,淮河南岸尽归大周。

赵从简提笔记下,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前堂里格外清晰。窗外,第一面大周旗帜已经在知府衙门正门上方升了起来,旗幅翻卷着拂过灰瓦,在初升的阳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屋檐一直拖到院中的青石板地面上。

吴世璠站在窗前,看着那面旗的影子缓缓移动,忽然听见北面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的声响。那声音很闷,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比雷声更沉,比炮声更浑,震得窗纸微微发颤。他侧耳听了一阵,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但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那声音来自淮河方向。从北面来的。

他攥紧了窗棂,指节发白。

(第五卷,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