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六年正月十二,寅正三刻,江宁北门。
柯三畏在校场上检视最后一遍队列时,天边连一丝亮光都还没有。满校场的火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灭不定,他看到燧发枪营的士兵们把枪带勒了又勒,工兵营的人正在往骡车上绑铁锹和斧头,辎重队的民夫蹲在地上裹紧了棉袄,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风里。他骑在马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一万五千人,一个不少。
开拔。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激出短促的回响。
队伍动起来的时候,江宁城的晨钟正好敲响。悠长的铜声从城中某处寺庙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为这支远征的队伍念着什么经。柯三畏勒马在校场出口处站了片刻,回身望了一眼城楼上。黑沉沉的城楼轮廓里,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影。陛下大概还没醒,又或者醒了但没有走到窗边来。他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马蹄踏上北去的官道。
出了江宁城,官道两侧都是冬日的田野。稻茬还立在冻土里,一片枯黄间偶尔有一两畦越冬的麦子,嫩绿的颜色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柯三畏走得快,前锋的骑兵已经拉开了半里地,后头的步兵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城门。队伍拉成了一条细长的黑线,在灰白的冬日原野上蜿蜒北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偏西的位置,柯三畏才下令在路边歇息一刻钟。一万五千人沿着官道两侧散开,有人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捶腿,有人跑去不远处的溪沟边捧着冷水往脸上浇。柯三畏没下马,只从干粮袋里摸出一块麦饼咬了一口,干硬的饼渣子硌得他牙疼,他皱着眉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大人,亲兵牵着他的马过来饮了水,低声道,后头的兵说,江宁城外有人跟了一路。几个老百姓,背着包袱,像是逃难的。
柯三畏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果然看见官道上远远缀着几个黑点,慢吞吞地朝北挪动。别管他们。清军还没追来,百姓想往北跑就让他们跑。只要不挡咱们的道就行。
歇够了,继续上路。正月十二到正月十四,先锋营以每日五六十里的速度向北推进。沿途经过的村镇,大多门户紧闭,有几座小城的城门早早就关了,城墙上露出几个衙役的脑袋往路上张望,看见周军的旗帜就缩了回去。柯三畏没有攻城,也没有停下来交涉。他的任务是赶路,不是占地盘。
正月十四傍晚,先锋营抵达滁州城外。知县的印早就挂在了城门口,旁边贴着一张告示,大意是本县百姓归顺大周,望大军秋毫无犯。柯三畏派斥候进城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兵,才下令在城外扎营过夜。他进城取了十几口猪、几十只鸡,照市价付了银子,给士兵们加了一顿荤腥。正月十五元宵,队伍在滁州城外歇了一整日。柯三畏让伙夫多熬了几锅稠粥分给城中百姓,又让工兵修理了十几辆在路上颠坏了的骡车。
正月十六,重新出发。过凤阳时柯三畏在城外汇合了一支马宝的水师派出的快船队——二十条吃水浅的小船从运河拐进了凤阳附近的支流,船上装着震天雷和火油。柯三畏没有让震天雷上岸,他让船队继续沿支流北行,在濉水入运河的河口处待命。这是陛下定下的后手,不到用的时候不必亮出来。
正月十八傍晚,柯三畏终于站到了濉水南岸。
他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一大片漫出来的黄汤泥沼,沉默了好一会儿。事先斥候的探报里已经说得明白,濉水上游的堤坝被掘了,水漫出来泡了几里地。可他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比想象中更麻烦。河岸原该是干燥硬实的地面,如今泡成了一摊烂泥,淤泥混着枯草和断枝铺了一地,人踩进去就是一个深坑,拔出来时靴子重了三斤。
工兵营的千总带着五个人小心地探了探水深,回来禀报:大人,边缘处泥到大腿根,往里走更深,竹竿插下去五六尺还没见底。这泥沼少说有一百四五十步宽,如果硬要铺路过去,得用多少料?
柯三畏问:你估摸着呢?
千总算了算:木板、柴捆、木桩,外加土石填底,按两丈宽的路算,少说需要四五千根木料。附近的村子拆光了恐怕都不够。
那就砍。附近的山上、树林里,能用的木头全砍了运来。天黑之前我要看见第一段路开始铺。
千总应声去了。柯三畏拨转马头,在稍远处一块硬地上选定了扎营的位置。他让燧发枪营在外围布了一圈警戒,长矛营居中护卫,工兵营全部派去砍树铺路。天还没黑透,营地周边的树林里已经响起一片伐木的斧声,咚咚咚地敲在暮色里,顺着风传到徐州城墙方向,不知道索额图听见了没有。
当夜,柯三畏没睡。他坐在中军帐里,就着一盏油灯把徐州南城的地形图画了又改,改了又画。图上标着城墙的高度、垛口的间距、箭楼的位置、城门外石桥的宽度——这些都是斥候们冒着危险抵近侦查得来的。他要在陛下抵达之前,把南面每一寸地皮都摸透。
正月十九凌晨,天还没亮,柯三畏醒了。他披衣出帐,往徐州方向望了一眼。晨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但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梆子声——那是城墙上的巡夜兵在报时。他数了数梆子响的间隔,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一天,他派了三拨骑兵向南城佯攻试探。第一拨只有五十人,在离城三里处列阵放了两排枪,转身就走。城头上号角响起,旗兵涌上城墙,乱了一阵子发现人跑了,又骂骂咧咧地撤了下去。第二拨隔了一个时辰再来,这次是一百人,骑着马在城外兜了半个圈子,对着城楼射了几支火箭,把城楼上的一面旗烧了个边角。第三拨是在午后,两百人分三路靠近城墙,最近的突到了离城只有一里半的位置,城头上真刀真枪地放了一轮箭,骑兵才撤回来。
三拨骚扰下来,柯三畏大致摸清了清军的反应速度:第一声响到第一批兵上城,大约需要一盏茶的功夫;反应最激烈的是午后那次,城头射箭的同时,城门还开了条缝,冲出来几十个骑兵追了一段,被燧发枪手回头放了一排枪打退了。
柯三畏合上记事册,就这个节奏。明天继续,每两个时辰扰一次,夜里再加两拨。让他的兵轮番上城、轮番歇不了。
正月十九夜里,工兵营在濉水南岸的硬路上铺了第一层木板。火把照得工地亮堂堂的,锤声和锯声从黄昏响到半夜。柯三畏故意把灯火点得极亮,就是要让城头上的清军看到——周军在铺路,在准备强渡。
而他也知道,索额图既然能掘了濉水,就不可能看着这条硬路铺成。
正月二十凌晨,丑时三刻。
柯三畏披甲站在工地南侧的黑地里,一动不动。身边簇拥着三百名燧发枪手,全部伏在提前挖好的浅坑里,身上盖了枯草和树枝,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更远处,左右两翼还埋伏了各两百名长矛兵,随时准备包抄。
他等的就是索额图派人来。
果然,丑时末刻,北面传来一阵闷闷的马蹄声。蹄声很轻,像是裹了棉布。柯三畏眯起眼,看见徐州城南门的方向有一队黑影从夜色中摸过来,大约百骑,列着松散的行军队形,目标直指工地上那片灯火。他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刀柄上,没有下令。再近一些,再近一些,等他们进入燧发枪的射程。
那队黑影越来越近了。柯三畏已经能听见马匹粗重的鼻息声和骑兵压低的交谈声。领头的一个人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黑影逼近到两百步时,柯三畏右手猛地向下一压。
火把从黑地里骤然亮起,三百名燧发枪手齐刷刷地直起身来。柯三畏大吼一声:放——!
第一排枪响了。火光在夜色中炸开,照出清军骑兵惊愕的面孔。前排四五个人同时从马上栽下去,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起来。第二排枪紧跟着响起,更多的骑兵落马。领兵的佐领中弹后伏在马背上掉头就跑,剩下的骑兵一片混乱,有的人想冲,有的人想撤,挤在一起互相撞。第三排枪响过之后,阵地前只剩二十几匹空马在原地打转,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和马的躯体。
长矛兵,压上去——!
左右两翼的长矛兵从黑地里冲出来,包向清军溃退的方向。但柯三畏没有让他们追太远,只追了两百步就鸣金收兵。目的已经达到了——杀掉二三十人,俘虏十几个,剩下的残兵逃回城里。他们回去之后会把消息传给索额图:濉水南岸有埋伏,周军早有准备。
这场伏击结束得很干脆。柯三畏让人把俘虏捆了押下去,阵亡的清军就地掩埋,受伤的战马能治的治,治不了的补了一刀。工地上重新响起锤声,一切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正月二十二,硬路铺好了。两丈宽、百余步长的木板路从濉水南岸伸进泥沼中央,被木桩牢牢固定在淤泥里,平平整整地铺了一层。工兵千总在上面来回跑了一趟,确认承重足够让炮车通过,才向柯三畏交了差。
柯三畏站在硬路起点,往北眺望。徐州南城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灰黑色的城墙,垛口间可以看见人影走动。城头正中央的那面清军旗帜在风里舒展着,龙纹绣面隐隐反光。他看了很久,才转回身往中军帐走。
传令全军,他边走边说,从今日起,南岸营地保持戒备,每日白昼以小队骚扰南城,入夜后暗哨加倍。陛下不日即到,咱们要在陛下抵达之前,把南面全部摆平。
正月二十五日午后,柯三畏在中军帐中整理军报时,亲兵掀帘进来禀报:大人,南面有尘头,像是大军来了。
柯三畏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帐外,登上一处土坡向南眺望。只见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了一片灰黄色的尘土,遮天蔽日地往北移动。尘头之下,隐约可见成片的旗帜和甲胄反光——是主力。
他翻身跃上马背,带了几个亲兵朝南迎去。
驰出四五里地,官道上的队伍已经清晰可见了。走在最前面的是燧发枪营的尖兵,列着整齐的行军队列,枪杆斜扛在肩上。然后是浩浩荡荡的步卒方阵,两万人行走的脚步声在地上震出沉闷的节奏。队伍中间是吴世璠那匹标志性的青马,马鞍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的身影,甲胄在午后日光里微微泛亮。
柯三畏催马上前,在百步外勒马抱拳:陛下!末将幸不辱命!
吴世璠在马上还了半礼,策马走近。他比出发时瘦了一些,颧骨上添了一抹风霜的薄色,但眼神依然清亮锐利。他打量了一下柯三畏身后的营地和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
辛苦了。吴世璠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微微晃了晃,随即站稳。路上走了几天?
末将正月初十二出发,正月十八傍晚抵达,前后走了七日。途中滁州、凤阳皆不战而下。濉水的情况已在军报中禀明,硬路已铺好,可供炮车通行。
吴世璠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接过赵从简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望向北面徐州城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斜铺在城墙上,那些条石和石磨拼成的护坡在光线下明暗交错,像一副鳞甲。
索额图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他派骑兵出来试探了一次,被末将伏击了。俘虏的几个人问过了,都是绿营兵,说城里已经开始限量发粮,旗兵吃细米,他们吃糙米,怨气不小。索额图本人一直在南城督防,每天都在城墙上巡视到深夜。
吴世璠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灰。明早开始炮击。今夜全军休整,把炮车全部推到硬路上去。
他转身向北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望着徐州城低声说了一句话,被风卷走了大半,柯三畏只听见末尾几个字:……不能再拖了。
当天夜里,周军主力在濉水南岸扎下营盘。两万人的帐篷连成一片,篝火成百上千地点起来,把整个南岸照得如白昼一般。火器营的士兵们连夜调试炮位,三十六门长炮被从车上卸下来,沿着硬路尽头一字排开,炮口齐刷刷指向北面。火药桶被搬出车来堆在炮阵后方,每一个桶上都贴着戴梓亲手写的二字的红签。
吴世璠独自站在炮阵后面,望着徐州城。夜色中城池的轮廓比白天更加厚重,像一个蹲伏的黑色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南方亮起来的这片火海。城墙垛口间的火把在风里摇曳,时明时暗,像那只巨兽的眼睛一眨一眨。
他不知道索额图此刻在做什么。也许也在城头望着这边,也许在府中召集将领部署防务,也许在仓房里一袋一袋地点着粮食。但他知道,从明天天亮开始,这座城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墙,都会承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转身回帐。背后,炮阵的阴影在篝火映照下投出长长的黑色轮廓,炮口如同沉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北面那座注定要经历铁与火的城池。
(第五卷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