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清晨,江宁聚宝门外。
天还没完全亮透,周军的火炮就响了。
二十门新式长炮被推到了南岸的炮位上,炮身排列成一行,炮口微微上仰,指向聚宝门右侧约四十丈处的一段城墙。炮手蹲在炮尾后面,手里攥着引火杆,等着命令。晨光正在从东面缓慢地铺过来,把城墙的轮廓照得越来越清晰——那段被选中的墙体在晨光中呈现出比别处略浅的砖色,像是明初修缮时用过的旧砖,颜色比周围的城砖淡了一号。
吴世璠站在帅船船头,举着望远镜,目光落在那段墙体上。他在做最后的确认。他已经在昨天下午看过了每一段城墙,在夜里又看了一遍城墙上的火光,从火光的亮度和间距判断各段城墙的守备密度。聚宝门右侧约四十丈处那段墙体,炮位分布比别处稀疏,城头守军的火把比别处少了几盏,说明那里的守备力量最弱。城墙表面有几处旧修补的痕迹,补砖的颜色比周围略浅,结构强度可能不如其他段落。
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开炮。”
第一轮炮击响起时,声音在晨光中格外沉闷。二十门火炮依次开火,炮弹以几乎平行的弹道飞向城墙,砸在墙体中段偏下的位置。第一发炮弹击中墙面时,碎屑飞溅,灰浆崩落。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弹着点集中在同一段约三丈宽的墙体上,每一发都落在相近的位置。第二轮齐射紧随其后,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在墙体表面的同一个区域,砖层在冲击下碎裂,碎屑沿着墙面滑落。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炮手们轮流装填,轮流射击,炮弹落点始终集中在同一段墙体上,像二十把锤子同时敲击同一根楔子,每一次落点都在加深那道正在缓慢形成的凹痕。
城头的清军被惊醒。警报声在城墙上响起,鸟枪手冲向垛口,炮手奔向炮位,有人搬运弹药,有人推动火炮。城头火炮在炮击的间歇中开始还击,炮弹落在周军炮位前方约三十步处,在泥土中砸出浅坑。周军炮手没有停,继续装填、推入、射击。炮管在连续射击后开始发烫,装填手往炮管上泼水降温时,水珠接触到铁面发出嘶嘶的声响,蒸汽在晨光中升腾成细长的白线。
第二轮齐射结束后,城墙中段的灰浆层开始剥落。第三轮齐射时,砖层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第四轮齐射后,裂纹加深,一块砖从墙体表面崩落,砸在城墙根下的碎石堆上。第五轮齐射后,那道被反复击中的位置已经形成了一个浅坑,浅坑边缘的砖层开始向外翻卷,内部的夯土暴露出来。
城头清军在炮击的间隙中试图还击,但周军的炮火覆盖了城头的通道,清军炮手在城墙上找不到稳定的射击位置。一门城头火炮被炮弹击中,炮管从炮架上滚落,砸在城墙内侧的通道上,压碎了石板。几名清军士兵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倒在垛口旁边。城头的还击频率在周军炮火的压制下不断下降。
福全在聚宝门城楼台阶上,看着那段正在被炮火削薄的城墙。他看到了砖层碎裂、灰浆剥落、夯土暴露的过程,也看到了周军的炮火集中在同一段墙体上的战术——他们不是随意轰击,而是要把那段墙打透。他沿着城墙内侧走到那段墙体后方,蹲下身,手贴着墙根,感受着墙体在炮火下的震动。每一次撞击都在加深裂缝的深度,砖缝间的灰浆在持续震动中松脱,沙粒沿着墙面滑落。他站起身,沿着墙根走了一遍,在裂缝的终端蹲下查看,伸手探入裂缝中段的缝隙,用手掌丈量裂缝的宽度和深度。他沿着墙根走到裂缝下方,看到那道裂缝在城墙内侧的灰浆层上留下了一道弯折的裂口,裂口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两侧延伸。
他没有立刻下令补墙。他在等,等那道裂缝扩大到足够大,让他看清它到底会往哪边裂。他沿着甬道走回城楼,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让燧发枪手准备上城。周军的燧发枪手很快就会推进到城下,压制我们的城头火力。告诉他们不要急着还击,等他们进入百步之内再动手。”
巳时前后,燧发枪手从阵列中走出。三排燧发枪手沿着南岸的缓坡向前推进,第一排半蹲,第二排直立,第三排举枪。他们跨过前一天刚挖好的壕沟,踩过被炮火翻起的碎土和草根,在晨光中稳步前进。燧发枪手阵列前方的开阔地上散落着被炮火掀起的碎砖和石块,步伐踩在上面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阵列在推进中保持着固定的间距,每一排之间的空隙被精确地测量过,像是有人用同一把尺子量过整片阵地的宽度。
先锋营的士兵扛着长梯跟在燧发枪手后方。长梯是用松木制成的,每一架重约数十斤,梯身表面已经被反复打磨过,在晨光中泛着干燥的光泽。梯顶装有铁钩,可以钩住城垛边缘。那些铁钩被重新锻打过,边缘锋利,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铁灰色。
燧发枪手在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处停下,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直立。第一排举枪,齐射,然后蹲下装弹。第二排紧接着上前,射击,蹲下。第三排上前,射击。三段击的节奏在城下展开,弹幕持续扫向城头。城头清军的还击频率在燧发枪手的轮射下不断下降,鸟枪手只要探出垛口就会被弹雨击中。
城头清军的燧发枪手在垛口后面等待时机。他们没有急着还击,在燧发枪手三段击的间隙中,几个清军鸟枪手同时探出垛口,朝城下燧发枪手阵列齐射,然后迅速缩回沙袋后面。弹丸落在燧发枪手阵列前方,激起碎土和草根。燧发枪手没有停下,继续轮射,把城头的清军压回沙袋后面。
福全在城楼上看着城下正在推进的燧发枪手,看到燧发枪手的三段击节奏和火力密度。他在数燧发枪手的装填时间。第一排射击后蹲下装弹,第二排射击,第三排射击,第一排重新装填完毕——从齐射到齐射之间的间隔比鸟枪快了一倍有余。清军鸟枪手在一轮齐射之后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装填完毕,而在这段时间里,燧发枪手已经完成了两轮射击。
午时前后,城墙上的裂缝已经扩大到约两丈长,裂缝两侧的砖层在持续的炮击下开始向外翻卷,暴露的夯土在炮火的冲击下不断崩落。福全看到那段墙体的裂缝已经延伸到城墙内侧的灰浆层,裂缝末端在灰浆层上形成了一道细长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灰浆正在逐块剥落。他沿着墙根走了一遍,在裂缝终端的灰浆层上停下,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道裂口的边缘。裂口边缘的灰浆已经开始松动,用手指一压就能压碎。
他走回城楼台阶上,对副将说了一句:“让先锋营登城试试。”他停了一下,“用长梯。滚木和礌石准备好,等他们爬到中间再动手。”
燧发枪手继续压制城头火力时,先锋营从燧发枪手后方的阵列中冲出,扛着长梯穿过燧发枪手之间的空隙,向城墙根推进。他们跨过被炮火反复轰击过的开阔地,经过那些散落的碎砖和石块,在燧发枪手的火力掩护下靠近城墙根。云梯被架上了城墙,铁钩钩住垛口边缘。先锋营士兵开始向上攀爬,口咬短刀,手脚并用,每一步都踩在梯子的横档上,梯身在重压下微微弯曲。
第一个攀爬的士兵到达了垛口下方,铁钩钩住垛口边缘。他伸手抓住垛口边缘的砖面准备翻越时,城头清军推下一根滚木。滚木从城头滚落,沿着城墙的坡面砸下来,击中长梯中段,梯身断裂,攀爬的士兵从半空中摔落。紧接着礌石从城头滚落,沿着城墙滚落,砸在城墙根下的碎石堆上,激起一片烟尘。
猛火油罐从垛口内侧被抛出,在云梯旁炸开,火焰沿着梯身蔓延,烈焰和浓烟遮蔽了城头下方约十步宽的区间。一架云梯被烧断,梯上的士兵在火焰中坠落,有人浑身是火地在城墙根下的碎石堆上翻滚,有人摔落在地面后试图爬起来继续跑,被后续掉落的瓦片和灰浆砸中。另一架云梯在滚木击中后断裂成两截,上半截连同攀爬的士兵一起向后倾倒,砸在城墙根下的碎石堆上。第三架云梯在礌石击中后从中间折断,梯上的士兵从半空中摔落,有人摔在碎石堆上,有人摔在护城河的边缘。
燧发枪手继续在城下射击,但清军的滚木和礌石投掷不需要探头,只要计算好角度就能推落。先锋营的登城尝试被滚木礌石和猛火油罐的组合防御逐架击退,城墙根下燃起了几处火焰,烧焦的云梯残骸散落一地。
吴世璠在帅船船头看到城头滚木礌石和猛火油罐的投掷频率,看到了福全在城墙上布置了专门的守城力量。他放下望远镜,没有下令再次登城。
“燧发枪手继续压制城头火力,炮火不停。先锋营撤回来,今天不攻了。”
当天下午,周军的炮火没有停。火炮继续轰击同一段城墙,裂缝在持续的炮击中不断扩大。城头上的清军炮手在燧发枪手的压制下无法持续还击,但滚木和礌石的抛掷已经停止了。先锋营撤回来后,燧发枪手继续轮射压制城头,城头的清军无法探头。
日头偏西时,城墙上的裂缝已经扩大到约三丈宽,裂缝两侧的砖层在持续的炮击下开始松动。城墙内侧的灰浆层上出现了贯穿性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灰浆在持续震动中逐块剥落。
吴世璠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说了一句:“停火。今日到此为止。”
当夜,周军的炮击停了。城墙上,民夫和士兵开始连夜修补被炮火剥落的墙体。沙袋从城门内侧的仓库运上来,沿着城墙通道一袋一袋地传递,堆在裂缝后方。沙袋被码放整齐,一层层堆叠到垛口高度。新的沙袋颜色比旧墙浅,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暗色。城墙内侧的通道上堆满了等待搬运的木料和沙土,有人在下层垫入厚木板以增加支撑强度。
福全站在城墙内侧的甬道中,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他沿着沙袋堆走了一遍,在几个拐角处停下来重新调整了袋口的朝向和堆叠的角度。月光照在沙袋表面,把那些深浅不一的袋面照成一片暗灰色的纹理。那些新堆的沙袋正在缓慢地填满那道裂缝,像一层正在被反复涂抹的旧漆,每一次覆盖都在减少裂缝的可见度,但裂缝的深度还在那里,那些沙袋只是把它暂时盖住了。
天亮之后,周军的炮火还会重新开始。那段墙体还会被继续轰击,明天还会有新的裂缝出现,后天还会有新的裂缝出现。每一天都有新的裂缝要补,每一天都有新的沙袋要搬上城头。那道裂缝会一天比一天深,一天比一天宽,直到有一天他补不上的时候。但他在那之前不会走下这道城墙,那道裂缝也还没有裂到它该裂开的地方。
远处,周军大营的灯火排列成行。吴世璠站在船头望着城墙方向,他也看到了那些新堆的沙袋在月光下的轮廓。他知道福全在补墙,就像他知道明天他还会继续轰击那段墙体,直到有一天福全再也补不上为止。那些沙袋在月光下堆叠着,每一层都在为下一轮炮击增加厚度,而下一轮炮击已经准备好了。
(第五卷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