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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化五年十月二十二日,九江。

吴世璠的船队驶入九江江面时,最先看到的是桅杆。

那些桅杆在江面上排列开来,密得像一片被砍去了枝叶的树林,只在顶端留着横杆和旗帜,在秋末的午后天光里安静地立着。吴世璠站在帅船船头,看着那些桅杆从远处逐渐变得清晰。根根分明,像是有人用同一根墨线在江面上画出了等距的标记点。桅杆之间的间距均匀,每一根都垂直地指向天空,顶部系着赤旗,旗面在午后的微风中缓缓飘动。

那是马宝的水师。

三百余艘战船沿着北岸一字排开,从上游到下游延伸了数里。每一艘船的船舷都整齐地朝向江心,船头的火炮已经推出了炮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铁光,但没有装弹。船帆收拢着,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缓缓飘动,旗面上有被江风反复吹刮后留下的磨损痕迹,边角起了毛,颜色从赤红褪成了一种更暗、更沉的红褐。马宝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来整训这支水军,把那些从各地调集的战船逐一修缮、编制、编队,把两万水军打磨成一架可以快速投入作战的战争机器。那些水兵站在甲板上,薄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腰间挂着短刀,枪比陆军的短一截,但装填的动作已经快到了不需要思考的程度。

一艘中型战船从阵列中驶出,船头劈开的浪花在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向帅船方向靠过来。船身靠拢时跳板搭上船舷,马宝跨过跳板,甲胄上还带着江上的水汽,脸上的肤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颧骨处有一道细长的旧晒痕。他上船之后抱拳:“陛下,臣等您多时了。水师各营已整训完毕,战船全部修缮一新,随时可以出发。”

吴世璠在甲板上站定,目光越过马宝的肩头,望向那些排列在江面上的战船:“常德送来的新船到了,编入你的水师序列。三万陆军也到了,都是步卒,跟着朕一起过来的。先让他们上船,不用下船,直接待命。”

马宝看了一眼吴世璠身后那些载满士兵的运兵船:“陛下,加您送来的船一起,水师总共三百六十艘战船,满载可装八百人,装上火炮、弹药和粮草辎重之后,每艘还能再装六百人。柯将军那十万步卒到了之后,加上水师两万水军和陛下带来的三万陆军,一共十五万人,全部上船绰绰有余。”他顿了一下,“福全在安庆有半年的粮草,末将已经派人核实过了,城中的存粮足够撑到明年开春。所以这一仗不能靠困,得靠打。要想把他的城防撕开,这一战得在江面上打出缺口来。”

吴世璠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马宝肩头,落在那些排列在江面上的战船上。他看着那些战船从北岸到南岸排列开来,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水天相接处。他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带朕看看水师。”

马宝侧身让出通道。帅船重新启动,沿着水师阵列缓缓向前行驶。第一排是大型战船,八十艘船身比周围的船高出近一丈,船头翘起,火炮从两舷的炮位中伸出,炮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冷光。甲板上水兵正在列队,船舷处的帆索被系成统一的绳结。大型战船之后是中型战船,一百六十艘排列成两行,行距相同,没有一艘错位。然后是小型战船和快船,一百二十艘散在阵列最外侧,船身窄长,吃水浅,航速最快。

常德来的新船编在左翼,船身比旧船略宽,甲板面积更大。那些船上的桐油还没完全干透,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水兵们正在甲板上做最后的调整,有人在检查缆绳的磨损情况,有人在用木槌敲打舱板听回音,有人把堆在船舷边的粮袋重新码放整齐,给炮位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整支水师三百六十艘战船在江面上铺展开来,像一件正在被缓慢卷起的旧织毯,边缘的线头已经收好了,只剩下最后一道折痕等着被压平。

当天下午,三万陆军开始登船。常德来的新船停在码头外侧,船上的舱位已经提前分配好,每一艘船的编号和载员名额都写在码头边的布告上,各营按编号依次登船。队列从码头延伸到城门口,士兵们沿着跳板走上甲板,在船上列队等着分配位置,然后走进船舱,在指定位置放下行囊。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在午后的阳光下持续响着,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拉直的旧绳。船工们正在调整跳板的位置,有人正在把最后一箱震天雷推进舱底,用绳索固定在龙骨上,旁边垫着干草和旧布。

到了傍晚时分,三万陆军已经全部上船完毕。船上点起了灯,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火光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倒影。吴世璠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灯火,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道正在被拉直的旧线。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从黄昏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然后转身走回了行辕。

当晚,吴世璠在九江行辕中召集了马宝等将领。案上摊着一幅长江舆图,舆图上的九江和安庆之间被画了一条粗线,是水师的航线。吴世璠在案前坐下,手指落在舆图上安庆的位置,微微收拢:“福全在安庆有半年的粮草,围城困不死他。要打安庆,只能靠正面突破。先打水师,再打城防。马宝,施琅的水寨有几道防线?”

马宝站在舆图旁边:“三道。第一道是铁索,横跨江面,锁住了整段主航道。第二道是水寨,大约两百艘战船排列成阵,封锁江面。第三道是岸炮,沿江分布。三道防线层层叠加。”他顿了一下,“如果能先破铁索,水寨就失去了外围屏障。只要铁索断了,水师就能直接冲进去。”

“铁索的接头处在水下,火炮打不到。”吴世璠的目光落在马宝身上。

“末将已经挑了二十个水性最好的兵,专门练水下爆破,可以在半盏茶的时间内把火药包固定在铁索接头处。施琅的水寨布得严密,但换防的时候总有空当。如果夜间行动,配合江水的流向和潮汐,成功率更大一些。”马宝说,“快船营已经练过侧翼包抄了,他们能在夜间绕过水寨的巡逻范围。”

吴世璠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的安庆移开,落在窗外的夜空中,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柯三畏到了之后,全军登船。所有的兵都坐船走,不在九江停留。告诉柯三畏,他到了之后不需要休整,直接上船。所有物资全部装船,分给各船。安庆那边的铁索和水寨,等柯三畏的十万人全部上船了再动。”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九江城南官道上,柯三畏的十万大军出现在了晨光中。

最先看到的是前军的旗帜,然后是燧发枪手的队列。枪管在晨光中连成一道暗灰色的长线,沿着官道的走向向前延伸。柯三畏走在队列中段,甲胄上落了一层灰。他已经走了快十天了,从武昌出发的时候是十月中旬,沿途没有停过。十万人的队伍拖得很长,前军已经到了九江城外的校场边缘,后军还在远处的弯道处不断出现,像一条正在缓慢收拢的深色绳索,正在一段一段地缩回它的固定点。

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队伍经过,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人在田埂上蹲着看了片刻,有人站在屋檐下目送队列经过,直到最后一队人消失在官道的弯道处才转身回屋。队列中的士兵们走了一路,脚步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间距,前后之间没有出现脱节,像是在路上重新整编过。

柯三畏在校场边缘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码头上列队的水兵。水师的队列在江岸上排列着,两万水军已经列好了阵,薄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翻身下马,靴底落在校场的泥地上:“陛下,十万兵全部到齐。沿途没有掉队,没有减员。各营的队列和装备都齐全,直接可以登船,不需要休整。”

吴世璠看着那些正在校场上列队的步兵,开口说了一句:“登船吧。马宝已经把舱位分配好了。十万兵加上他们的装备和弹药,全部在今天之内完成登船。所有的兵都坐船走,不在九江停留。明天清晨出发。”

当天上午,十万兵开始登船。三百六十艘战船的跳板全部放下,每一艘船上都站着几个水兵,在甲板上引导陆军进入舱位。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朝码头上的队列喊了一个营号,然后侧身让开通道,让陆军沿着跳板走上甲板。每艘船的舱位分配在出发前就已经确定好了——谁睡上铺、谁睡下铺、兵器架在哪个位置、火药桶堆在哪一侧、震天雷箱放在哪一段龙骨上方,都标在舱壁的木板上,用炭笔写得清楚。

一个年轻士兵走进船舱时,在入口处停了一步,借着舱口的自然光看了一眼舱壁上那些用炭笔标注的分布位置。他把自己的枪靠在指定的枪架上,把背囊放在对应的铺位旁边,然后在铺位上坐下来,背靠着舱壁。船舱里陆续有人进来,按照同样的方式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没有人多说话,只有脚步和搬动物品的声响在木舱板之间交叠。

从清晨到傍晚,十万兵持续登船。一个营登船之后,下一个营紧接着跟上,队形没有中断过,由于长江中下游水面宽阔,大军也没出现晕船现象。到了傍晚时分,最后一批物资被搬上船——震天雷箱、火药桶、备用枪管、干粮袋、药材箱——全部按品类分舱码放。三百六十艘战船的灯火在江面上连成一片,像一道正在等待被点燃的引线,沿着水流的方向延伸。风从西面吹来,把旗帜吹向船头的方向,整片江面都被那些灯火照亮了,火光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吴世璠没有上船。他站在九江码头上,看着那些灯火在夜色中排列开来。远处的水声在黑暗中持续响着,所有的船都在水面上保持着自己的位置,被同一道水流和同一股夜风推着,朝向同一个方向。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江面上的夜风开始变冷,才转身走回行辕。

明天清晨,这支庞大的船队将顺着江水向东推进。三百六十艘战船载着十五万大军和两万水军,沿着长江向下游方向行驶。那些船将在江面上展开队列,进入安庆的清军水师的视线范围,在铁索和水寨之间撕开一道口子。

(第五卷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