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八月二十日，成都。
汉中克复的消息传到成都已有十余日，夏国相的后续战报也陆续抵达——兴安府已降，汉中府东部各县悉数归附，整个汉中谷地从西到东已经全部落入大周手中。但与此同时，情报司从关中方向传来了另一条消息：佟国维退入关中后，收拢了从汉中撤出的两万余残兵，又增加十多万陆续来的援军，在关中一带集结了十五六万兵力。那些大军虽然没有立即南下反扑，但他们的存在就像一个巨大的铁砧，悬在汉中的正北方，随时可能压下来。
吴世璠在巡抚衙门正堂中看着那两份截然不同的情报，把汉中克复的战报放在左手边，把关中大军的密报放在右手边。汉中已定，但北面的威胁已成实锤。汉中需要足够的兵力守住，需要粮草、军械和持续的补给线，否则那座刚刚被撕开又勉强缝合的城池，随时可能在下一轮冲击中重新裂开。派谁去？派谁去守住那扇刚刚被关上的北门？
他合上密报，叫来传令兵：“召方老到衙门来。”
方光琛走进正堂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袍，袖口有墨渍，头发半白。吴世璠从主位上起身，绕到案前，没有让他行全套的礼，只点了点头。
“方老，汉中的情况你听说了？”
“听说了。夏将军已经拿下了汉中全境，兴安府也降了。”方光琛在侧首坐下，“但关中的清军也聚起来了，十五六万人在秦岭以北，随时可能南下。”
吴世璠点了点头：“所以汉中必须守住。夏国相能打，但他一个人顾不过来。守城、练兵、屯田、积粮，这些事和打仗一样重要。朕需要一个人去汉中，替夏国相管好后院，也替朕看好那扇北门。”
方光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陛下要臣去汉中？”
“三万兵，方老带去。到了汉中之后，和夏国相一起镇守。城防归他，粮草、练兵、屯田、招兵归你。”吴世璠的声音很平，“朕没有第二个人能替朕做这件事了。方老在太祖幕中做了这么多年，朕知道的，不是你能打，是你知道一个地方要稳住需要什么东西。”
方光琛沉默了片刻：“臣遵旨。”
吴世璠站起身，走到方光琛面前，双手递过一个木匣：“这是三万人的兵符和汉中一带的粮草调度文书。朕不给你时限，也不给你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汉中守住，就行了。之后的事，等朕的东征有了结果再说。清军在关中有十五六万，朕不是让你去跟他们打，是让你去替朕守住那扇门，等到该打的时候再打开它。”
方光琛接过木匣，起身，没有多说别的：“那臣就走了。”
八月二十二日，三万援军在成都北门外集结完毕。方光琛穿了一件半旧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把佩刀，背上绑着从巡抚衙门带出来的舆图卷轴。他骑在一匹矮马上，腰杆微驼，但坐在马背上的姿态比预想的要稳当一些。三万人的队伍沿着金牛道向北行进，队伍没有走得太快，保持着一个稳定的、不易疲劳的匀速。方光琛走在队伍中段，身后跟着几辆骡车，车上装着粮道资料、驿站分布图和各县户籍册的抄本。他一路走一路用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地图上标注路况和驿站状况，遇到偏离舆图上的标记就停下来纠正。
八月底，方光琛率三万援军抵达汉中城下。
夏国相在城门口迎接。夏国相的左臂已经拆了吊带，但动作还不算利索。汉中城的城墙缺口已经用新砖补上了大半，颜色比旧墙深了一块，远远看去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刚刚生出的新肉。方光琛翻身下马，把背上的舆图解下来递过去：“夏将军，三万兵臣带来了。陛下让臣来给将军守后院，城防归你，粮草、练兵、屯田、招兵归我。北面是十五六万清军，咱们两个得把汉中守好。”
夏国相接过舆图看了一眼，没有展开，直接握在手里：“进来说。”
两人并马入城时，方光琛注意到城墙上还留着炮火轰击后修补过的痕迹，街面上还有沙袋和木料堆在路边的痕迹。汉中城的气色已经在恢复，但这座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那些被修补过的伤疤还没有完全长好，只是覆上了一层新的表皮。他们走到城北的粮仓时，方光琛停下来查看了一下仓库的坚固程度，又到城外的军屯荒地走了一圈，蹲在地头捏了捏泥土，确认哪些地段可以赶在秋末前种一茬冬小麦。回来后他对夏国相说：“北门外那片地能种，明年开春就有收成。城西靠近汉水的地段土太湿，种不了旱地作物，但可以开几畦菜田。”
夏国相站在城墙缺口处，望着城门外那些正在被划分成网格状的屯田区：“你还有多少东西要理？”
“城北大营残存的粮草和兵器要登记造册，各县降兵的名册要核对，屯田的田亩要先量出来，然后按人手分下去。还有清军俘虏中愿意留下的，得编入营伍重新整训。加上秋收后的粮草征购和入库，大概要忙到年底。”
夏国相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城墙外收回来，转向城中，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了城墙。
当天夜里，方光琛在府衙偏厅中铺开了那卷舆图。他让人掌灯，把汉中府及兴安府全境的地图重新展开，用炭笔在汉中以北的秦岭各隘口上标注了清军可能南下的路线，又用红笔圈出了几处可以设伏和阻击的地段。他的笔尖在各处之间移动，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然后又收回，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写下一行细小的字：“汉中以北大营可驻兵两万，宜早建。”夏国相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汉中城正在从一座被打开的城池重新变成一座完整的堡垒。北面是秦岭和那十五六万清军，南面是刚刚稳定下来的四川。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松林和山石的气味，吹过城中那些正在重新垒起来的砖墙和正在被平整的土地。那扇北门已经关上了，镇守这座门的人，正在重新清点它的库存和它的力量。
方光琛在灯下继续写着标注，把最后一条可能被忽略的山间小径也补到了地图的边角上，然后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把舆图卷好放进木匣里。窗外的风声比刚才更大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又像是那座关隘本身在呼吸。他吹灭了灯。
（第四卷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