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八月初五,寅时,剑门关。
天还没亮,但关城内已经醒了。
五万大军在剑门关下休整了一日。说是休整,其实没有人真正闲下来——有人在修理在急行中损坏的兵器,有人在重新捆扎松动的震天雷箱,有人蹲在营房门口借着火光擦拭枪管。铁匠铺的炉火彻夜未熄,锤声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太阳落山前,各营把第二天出发的序列重新排了一遍,把前锋营的兵器检查了两轮,又把辎重队的每一辆牛车的轮轴重新加固了一道。
此刻,晨光未至,关城上已经燃起了火把。城墙上站满了人——不是岗哨,是那些提前走到城墙边来看北方的士兵。他们披着半旧的棉袄,靠在雉堞间的缝隙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着关外那片正在从深灰变成浅蓝的天际线。远处,秦岭的轮廓如同一道巨大的黑色剪影横亘在天边,沉默而沉重。汉中就在那片群山的北麓。
夏国相站在关城最高处,手扶城垛,望着北方。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松林和山石的气味。他的甲胄已经重新披好,腰间的佩刀昨晚磨过了,刀刃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
“将军,各营已准备就绪。”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国相没有回头:“传令,三刻之后开拔。前锋营走最前面,出关之后沿金牛道北上,探清前方三十里内所有隘口。中军和辎重队紧随其后,保持两里间距。”
“遵命。”
三刻之后,剑门关的关门缓缓打开。沉重的门扇在晨光中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这座关城在吞吐它最后一批过客。前锋营最先出关,燧发枪手列成两列,脚步声在关外的石板上重新响起。紧接着是连珠铳手、先锋营、中军、辎重队……五万人依次通过那道狭窄的关门,如同一道积蓄已久的水流终于冲出了隘口,开始向北方平原倾泻而下。
五万大军出关的消息,在当天中午就传到了汉中。
清军的斥候一直在秦岭各隘口附近游弋。他们分成数个小队,埋伏在七盘关以北的山脊密林中,以三到五人一组轮流监视着金牛道的动静。当周军前锋营通过七盘关时,一个藏在松树丛中的清军斥候看到了那面“夏”字大旗,立刻用铜镜向北传递信号。山坡另一侧的接应斥候看到镜光反射,当即策马沿着山间小路向北急行。
这是一条猎户采药的小道,比金牛道主路更短,但更陡峭难行。斥候骑着矮小的川马,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转上官道,随即加鞭疾驰。
八月初五,未时,汉中城南门。
一匹快马从南门外疾驰而来,马上的人浑身尘土,滚鞍下马时脚步踉跄。他跪在城门口,声音嘶哑:“将军!吴逆出剑门关了!至少五万人,正沿金牛道北上!前锋已过七盘关!”
城门口的守军一阵骚动。有人转身朝城内跑去报信,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抬头望向南方的天际,仿佛想从那条空无一物的官道上看出正在逼近的影子。
佟国维接到消息时,正在城北大营的工地上查看围墙的最后一段合龙。他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放下手中的地图,看了一眼南方午后的天际线,声音平稳得如同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比本将预想的早了五天。”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吴世璠果然派兵来了,正中他的下怀。来得好。来得越快,陷得越深。
汉中,是四川通往关中的咽喉。
从地理上说,四川盆地四面环山,北面是秦岭山脉,东面是巫山,南面是大娄山,西面是横断山脉。四条通道通往外界——东出三峡入湖广,南经贵州入云南,西走川西入西藏,北过汉中入关中。而四条通道中,汉中是最重要的一条。因为翻过汉中以北的秦岭,就是关中平原,就是西安,就是清廷在西北的中枢。谁控制了汉中,谁就扼住了四川的北大门,也扼住了清廷南下四川的通道。
正因如此,汉中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西汉初年,刘邦被封为汉王,都南郑(即今天的汉中城),以此为基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最终夺取天下。三国时期,刘备与曹操争夺汉中,打了整整两年,最终刘备得手,奠定了蜀汉基业。诸葛亮五次北伐,每一次都是从汉中出发。明末清初,张献忠、李自成都曾在此与明军反复拉锯。
汉中府位于秦岭以南、大巴山以北的汉中盆地中央。盆地东西长约百余里,南北宽约三四十里,汉水从西向东蜿蜒流过,两岸是平整肥沃的农田。秦岭如一道天然的城墙横亘在北面,将汉中与关中隔开;大巴山在南方绵延起伏,将汉中与四川隔开。汉中城就坐落在盆地中央偏北的位置,背靠秦岭,面朝汉水,地势略高于周围的农田,站在城墙上可以俯瞰整个盆地。
这座城池的城防,经过了上千年的积累与加固。
明洪武年间,朝廷重修汉中城墙,在唐宋旧基的基础上加高加厚,墙基用巨大的条石铺底,城砖用糯米灰浆砌缝,比成都的城墙早了一百年筑成,墙体也比成都更加厚实。城高三丈有余,底宽三丈六尺,顶宽一丈八尺,可并行三辆马车。墙体用青灰色的巨砖砌成,砖缝间填以灰浆,历经数百年风雨,砖面已经呈现出一种沉厚的暗青色,苔藓沿着墙根蔓延,有些砖缝间还长出了细小的蕨草。四座城门——东为朝阳门,西为振武门,南为望江门,北为拱辰门——各有瓮城,城门外有吊桥。护城河宽达四丈,引汉水灌注,常年水深丈余,河岸用条石砌成,陡峭光滑。城墙上雉堞一千三百余个,敌楼二十余座,炮台十余处,垛口的射击孔经过反复调整,已精确到足以覆盖城下每一寸土地。
城中布局亦经过精心规划。正街纵横交错,宽阔笔直,便于守军快速调动。各大粮仓分设在城内的四角,即便某一角被攻破,其余三处仍可维持供给。兵营设在城北,靠近大营,与粮仓之间有宽阔的甬道相连。城中还有数口深井和暗渠,即便护城河被填塞,城内用水亦不虞匮乏。汉中的城防体系,即便不去特意加固,也足以抵挡数倍于己的敌军。
佟国维到任之后,只做了几件事。
他没有急着整合那二十万尚未到齐的兵力——他知道那需要时间,而时间正是他最缺的东西。他把重点放在了城防的加固上:清理了护城河中淤塞的段落,修复了几处年久失修的垛口,把库中积压的旧火药重新晾晒分装,又将城外百姓全部迁入城中安置,城外房屋全部拆除,以免被吴逆用作掩体。
城北大营的围墙他下令日夜赶工,赶在周军到来之前完成了主体部分。虽然营区内部设施还未全部完善,但外围的壕沟和墙体已经合拢,至少能起到阻遏和缓冲的作用。那座大营位于汉水北岸的一块高地上,与城池主体隔江相望,驻军既可以从北门过桥增援城防,又可以在城破之后为城内守军提供退路。
更重要的是,佟国维在城北大营中布置了一个陷阱。他故意把新到的几批粮草和辎重堆放在营区外侧,看守的兵力也故意安排得稀稀拉拉——他要让夏国相以为城外大营防备松懈,引诱周军来烧粮草。只要夏国相分兵来攻大营,他就从城中出兵,切断周军的退路,两面夹击。即便夏国相不上当,他也可以凭汉中坚城拖住周军,等待那二十万援军陆续到位。到那时候,城外的吴逆军队就是瓮中之鳖,里外合击,一举歼灭。
“吴世璠派夏国相来打汉中,说明他急了。”佟国维在城楼上对身边的部将说,“他怕我们二十万人南下,所以要先下手为强。但五万人攻城,汉中的城防他打不下来。只要拖住他十天半个月,等各路援军到齐,城外那五万人就是我们的盘中餐。让夏国相来攻。让他攻得越猛越好。”
八月初六,清晨,汉中以南四十里。
夏国相率前锋营抵达汉中盆地南缘的一处高坡。晨光从东面照来,把汉中城的轮廓映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他勒住马,举起望远镜,目光从望江门的城楼一直扫到城北大营的围墙,面色比出发时凝重了几分。
城防已经完备。护城河完整无缺,城墙上雉堞整齐,炮位已经就绪,城头的火炮在晨光中泛着铁黑色的冷光。城北大营的围墙已经合拢,虽然墙体看起来还比较新,但已经具备了防御功能。城头有士兵在走动,步伐从容,没有慌乱。城门口没有排队入城的百姓,城外没有散落的辎重,整座城池如同一只已经被提前关闭的铁匣子,所有的门都锁好了,所有的缝隙都堵死了。
夏国相放下望远镜:“佟国维比我们预想的准备得更充分。他知道我们会来。”
副将低声道:“将军,城防太严密了,强攻恐怕伤亡很大。”
夏国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城北大营——那里堆着一些粮草和辎重,看守的兵力看起来不多。但他没有上当,因为佟国维做得太刻意了。那些粮草堆得太整齐,看守的人太少,整座大营的布置就像一幅画好了等猎物来撞的陷阱。
“城北那些粮草是诱饵。”夏国相说,“佟国维想让我分兵去烧。烧了粮草,他就从城中出兵切断我的后路。不去烧,那些粮草就是他的补给。他想让我进退两难。”
“那怎么办?”
“怎么办?先扎营。看看清楚再动手。”夏国相策马向前,“传令,前锋营在城南五里处扎营。挖壕沟,立栅栏,架炮台。”
队伍开始扎营。营寨在盆地边缘展开,与汉中城隔着那片开阔的农田相对。士兵们挖壕沟、立栅栏、架炮台,动作沉稳而安静。夏国相站在营地边缘,重新举起望远镜,把城头和城北大营的每一处细节都看了一遍。
佟国维在城楼上,也在看着他。
两座城,两个人,隔着五里的开阔地,都在打量着对方。汉中城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盆地中央,城头旗帜在午后的风中缓缓飘动。城北大营的围墙在日光下泛着新土的暗黄色,围墙内侧隐约可见士兵在走动。一切都很安静,但这种安静里藏着某种被精心计算过的从容——佟国维在等夏国相动手,而夏国相在判断他布下的局是否值得往里踩。
那一夜没有交战,只有风从田野间穿过,卷起收割后留下的稻茬和干枯的草茎,在空旷的原野上滚了很远,直到消失在两座城各自延伸的阴影里。
(第四卷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