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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化四年三月十五日,成都。

满城的城墙已经拆掉了大半,缺口处不断有百姓往来穿梭,两边的街道正在缓慢地连成一片。吴世璠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看着沈逸之送来的第一份川西军报。夏国相已经出发三天了,率一万五千兵西进,目标崇州、灌县、邛州、雅安——这一线是成都平原向西延伸的最后一道屏障,翻过邛崃山脉,便是川西高原。赫业就是从这条路上逃的,他在成都北面被擒之前,本打算翻过邛崃山向雅安方向逃窜。余下的清军残部虽然不成气候,但若不彻底肃清,川西就会成为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

“陛下,”沈逸之展开舆图,“夏将军的前锋已经过了崇州,沿途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清军残部大多溃散进了山里,剩下的州县守军听说成都已破,已经挂起了白旗。”

吴世璠点了点头:“土司那边有消息吗?”

“夏将军派人送信给川西各土司,宣布大周天子减免赋税、恢复汉家衣冠,土司世袭官职不变。目前已有三家土司遣使来联络,表示愿意归附。”沈逸之顿了顿,“不过也有几家在观望,他们不确定大周的统治能维持多久。赫业虽然败了,但清廷还在北方,土司们怕朝廷的军队迟早会打回来。”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吴世璠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邛崃山脉画了一道弧线,“夏国相的动作要快,不要给土司犹豫的时间。大军经过时,秋毫无犯,沿途张贴告示,标明大周的政策。等赫业的死讯传到雅安的时候,那些观望的人就该做出选择了。”

三月十六日,崇州。夏国相率兵到达崇州城下时,城门已经大开。

城门口站着几个乡绅,捧着县印和户籍册,跪在路两旁。他们是汉人,早些年被清廷任命管理崇州,如今成都一破,他们就把旧官服换成了青衣,把辫子盘在头顶,用一块方巾裹住,跪在路边时额头抵着地面,谁也不敢先抬头。没有清军抵抗,没有战火,崇州县城在这一天平静地换了主人。夏国相没有进城,只是在城外扎营,派兵驻守城门,贴出安民告示,宣布减免赋税、废除圈地等新政。当天夜里,城中的百姓点起了许多灯,比往常多得多,有人把家里积了多年的旧方巾翻出来戴在头上,坐在门口望着城外的周军大营看了很久。

三月十八日,灌县。灌县城中的清军守将已经跑了,只剩下一个留守的县丞带着几十个衙役,在城门口摆了一张案几,上面放着官印和花名册。夏国相到达时,那县丞已经跪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膝盖在石板上磨得发青。

“下官……恭迎大周天兵。”县丞的声音在发抖。他身后站着几十个衙役,也都跪着,没人敢抬头。

夏国相没有为难他,只是收下官印和花名册,问了一句:“城中百姓怎么样?”

“百姓……还好,就是粮价涨了些。前几天有溃兵经过,抢了几户人家。”县丞的声音越说越低。

夏国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下令抽调一百人进城驻守。当晚他让士兵在城外空地上架锅煮粥,分给城中的贫苦百姓。灌县的百姓端着碗,站在夜色中望着那些穿盔甲的士兵,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端着那碗粥站了很久,粥里的热气在夜风中升腾,模糊了他们的眼睛。

三月二十日,邛州。

邛州的地势比崇州和灌县更加复杂,西面是邛崃山脉的余脉,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几条溪流从山间汇入岷江。城不大,但位置重要,是通往雅安的必经之路。夏国相抵达邛州时,城中守军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乡绅在维持秩序。他们看到周军到来,立刻开门迎接。

夏国相没有急着进城,他先派斥候侦察了城西的山路——那是通往雅安的唯一通道,赫业当初就是打算从那里逃往川西高原的。邛州以西的山路上散落着清军丢弃的辎重和兵器,有人仓皇逃窜时把鞋子都跑掉了,一只鞋底朝天地陷在泥里,周围还有几枚散落的铜钱和半截折断的枪杆。

“将军,山路上发现了清军弃置的物资,还有一些溃兵的尸体,像是自相残杀留下的。”斥候回报。

夏国相点了点头:“赫业已经走投无路了。他手下的兵连饭都吃不上,逃进山里也会饿死。”

他在邛州休整了一日,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南,收服新津、蒲江一带;一路向西,直奔雅安。

三月二十二日,雅安城外。

雅安是川西最西端的县城,再往西就是藏区和彝区了。这座城坐落在青衣江畔,周围群山环抱,常年云雾缭绕,空气湿润得如同揉进了一层薄纱。城中有清军残部约千余人,领兵的是一个叫马德成的绿营千总——赫业从成都逃出时带了一部分人,半路又走散了不少,马德成带着最后几百人退到雅安,正犹豫着是继续往西逃还是就地投降。

夏国相在雅安城外扎营,没有急着进攻。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入城,信很简单:“成都已破,赫业已擒。大周天子有令——降者免死,官复原职,家眷不受牵连。若顽抗,城破之日,格杀勿论。”

马德成看完信,沉默了半天。他手下的人已经断粮三天了,有人饿得走路都打晃,还有人把枪卖了换干饼,背着空枪架在城墙垛上充样子。城中的百姓也饿得面黄肌瘦,有人偷偷从城墙上放绳子下来,到周军营中讨吃的。夏国相让人把干饼包在油纸里,系在绳子上让百姓拉上去。

马德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正在煮粥的周军士兵,又回头看了看城中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和士兵,最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开城门吧。”

三月二十三日,雅安城门大开。马德成率残兵出降,交出了手中的兵器。夏国相没有进城,他让马德成继续担任雅安守备,只换了城头的旗帜。马德成半信半疑地看着那面崭新的周旗,愣了许久才弯下腰鞠了一躬。

至此,川西各县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但真正的挑战不在县城里。

川西的高山峡谷中住着数十家土司,他们世代统领着当地的藏、羌、彝等各族百姓,名义上归顺清廷,实则保持着相当的自治。清廷对他们采取羁縻之策,让他们管理各自的地盘,每年进贡一些马匹和皮毛,维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关系。现在成都换了主人,土司们开始观望了。

三月二十五日,雅安城中的一座旧衙门里,夏国相召集了川西十几位土司的代表,开了一次会。堂上挂着大周赤旗,堂下坐着十几个人,穿着各自的民族服饰,有的戴着皮帽,有的缠着布巾,有的披着厚重的氆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审慎和试探。有人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有人把一条皮鞭横放在膝盖上,有人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他们互相之间也在打量,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

夏国相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文书,身旁站着两个文吏。堂下的火盆烧得很旺,炭火噼啪作响。他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扫过堂下那些面孔,开口道:“大周天子派我来跟各位说几句话。大周刚拿下成都,不想跟各位打仗。各位的地盘还是各位的,世袭官职不变,赋税减半。每年进贡不必再交到成都,由各位各自留用。大周只要一条——打仗的时候,各位不帮清廷;大周用兵的时候,各位提供一些粮草和向导。”

他顿了顿:“不帮清廷,是底线。清廷已经败了,四川已经没有清军的立足之地。各位如果还想着等清廷打回来,只怕要等很久。”

堂下没有人说话,但互相交换的目光开始多起来,有人在摸下巴,有人把腿换了位置,有人松开了捻念珠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皮帽的中年土司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夏将军,我们不是不相信大周天子。但是这些年,朝廷换了几次,每一次都说要减免赋税,到头来还是照收不误。我们怕的是,大周今天说得好听,过两年就变卦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但其他土司都转过去看他,显然他是这些人中地位较高的一位。堂下没有人插嘴,像是默认由他来替所有人先问那一句真正想问的话。

夏国相看了他一会儿:“大周天子说话算话。我在重庆听他说过一句话——打天下靠刀枪,坐天下靠人心。如果今天说好的事明天就变卦,他坐不稳这个天下。新订的税制,白纸黑字,盖了大周官印,发到你们手里,你们留着。以后大周换什么人来管,都得按这张纸办事。”

他让文吏把已经拟好的文书分发给各位土司。文书写明了土司世袭官职、划定的疆界、减免后的赋税额度和进贡的细则,末尾盖着吴世璠的朱印,印文清晰端正。土司们翻看了许久,有人低头看纸张的墨迹是否新鲜,有人把印文凑到火盆边借光细看,有人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些字。屋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和炭火的噼啪声。最终,那个戴皮帽的土司率先在文书上按下了手印。

“……那,咱们就听大周天子的。”

三月二十六日,夏国相从雅安发出捷报,同时附上了十几份土司的归附文书。

雅安以西的高山深谷中,那些土司们开始陆续派人前往成都,向吴世璠当面表示归附。有人送来几匹好马,有人送来几把腰刀,有人带来了一小袋雪山上的金砂作为见面礼,还有人干脆把自家的孩子带来成都,说要让他在大周天子跟前长长见识。他们走进成都城时,首先看到的不是衙门和军营,而是那道正在被拆掉的高墙。土司们站在那道缺口前看了很久,彼此用各自的语言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继续向城中走去。有人弯腰捡了一块城墙根下的碎砖,放进怀里,拍了拍衣襟,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朝前走去。身后那道缺口的风,吹动了他们身上的氆氇和皮袍。

(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