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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化四年三月初十,寅时,满城。

围城第八日。

满城的上空,浓烟与晨雾纠缠在一起,将城墙和街道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中。城头那些八旗旗帜的边缘已经被炮火撕得七零八落,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着,如同一面面正在融化的旧布。满城的东墙和南墙上布满了弹坑和裂缝,防碎挡板半数已经破碎,垛口被炸塌了十几处,露出后面匆忙堆砌的沙袋和横木。

赫业站在满城城楼最高的那处平台上,双手撑在城垛上,看着城外周军阵地上渐次亮起的火光。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高耸,下颌的短须杂乱地贴着皮肤,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内城已经成了最后的堡垒——一座即将被碾碎的龟壳。

内城的围墙比满城外墙更矮,但是墙基更厚,砖缝间填的是更结实的灰浆。围墙内是成都将军府邸、粮仓、弹药库和驻防八旗的营房,面积不过满城的三分之一。此刻,这里挤着满城最后的守军——不到四千人,其中一半是八旗兵,一半是绿营兵。

他们拥挤在内城狭窄的街道和院落中,有人靠着墙根坐着,有人蹲在弹药箱上擦枪,有人蜷缩在屋檐下。没有人说话,整个内城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中。

因为他们都知道——满城破了以后,周军不会放过他们。

内城东北角的一座兵营里,几十个绿营兵挤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着。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老兵靠在墙砖上,鸟枪横放在膝盖上,枪管还留着上一轮射击的余温。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觉得,吴逆会放过咱们?”

周围没有人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年轻一点的绿营兵开口:“咱们是跟着赫业从陕西来的……又不是赵良栋的旧部。吴逆能分得清吗?”

“分得清分不清都一样。”老兵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在汉城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没数?”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攥紧了枪管,没有人反驳。

“我记着呢,”老兵的声音更低了,“顺治十六年,跟着旗人圈地,从北门外赶到东门外,一路上打死过三个不肯走的汉人。康熙六年,满城扩建,带人去汉城抓民夫,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求我放过他儿子,我把他踹开了。康熙十五年,征粮的时候踹过几家门,抢过几袋粮。那些汉人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停了停,声音沙哑:“那时候觉得他们是贱民,是奴才。现在……吴逆来了,他们想起我们的时候,眼神还是那样的。只是这一次,轮到我们还了。”

内城的东南角,几个八旗兵也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中年佐领背靠着弹药箱,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却没有塞进嘴里。

“城会破吗?”旁边一个年轻的旗兵问,声音压得很低。

“会。”佐领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只是早晚的事。”

“那咱们为什么不降?汉城里那些绿营都降了,吴逆也没杀他们。”

佐领沉默了很久。他把干饼放到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内城外的天空,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见过汉城人看咱们的眼神吗?咱们在成都住了这么多年,汉人种的田是咱们的,修的墙是给咱们住的,交的粮是给咱们吃的。咱们抢过他们的地,打死过他们的男人,把他们赶到城外棚子里住。咱们还抓过他们的壮丁来修墙,累死了就填进墙基里……那些汉人,他们的爹、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孩子,死在咱们手里多少。周军要是进城了,汉城人会替咱们求情吗?”

年轻的旗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佐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那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了过去:“吃吧。不知道还能吃几顿。”

这样的对话,在内城的每一个角落里无声地回荡着。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产生的、沉默而坚韧的绝望。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宽恕,所以他们也不会求饶。能多守一刻,就多活一刻。多活一刻,就多射出一发子弹。多射出一发子弹,就多拖住周军一步。

寅时三刻,号角声在城外响起。

周军的进攻开始了。

投掷营的士兵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内城墙一百五十步的位置,燧发枪手在他们身后列成三排,连珠铳手攀上了周围所有的屋顶和残墙。吴世璠没有留预备队,他决定在今天结束这场战斗。

“放!”

三百枚震天雷在夜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飞向内城围墙。铁壳炸弹在矮墙上炸开,火光连成一片,铁片和砂石横扫墙头。围墙上的守军被炸得四分五裂,砖石碎块四处飞溅,墙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燧发枪手!推进!”

燧发枪手越过被炸开的围墙缺口,向内城街道推进。连珠铳手从屋顶上跃下,封锁了所有主要路口。先锋营紧跟着冲入缺口,沿着街道逐屋清剿。

周军的速度很快——内城的面积只有满城的三分之一,守军也只有几千人,兵力密度虽然高,但转圜余地极小。一旦围墙被突破,剩下的就是一场没有退路的巷战。清军依托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每一段倒塌的废墟拼死抵抗。他们不喊投降,也不后退,哪怕被包围了也继续射击,直到被炸塌的砖瓦和倾泻的弹雨彻底吞没。有人打光了弹药后抽出腰刀冲向周军阵列,有人抱着火药桶冲入震天雷的爆炸点,有人拖着伤腿爬进废墟里,从碎砖缝里伸出一支鸟枪,开一枪,再开一枪,直到枪声被更大的爆炸声盖过。

“退!退入将军府!”赫业在街口指挥残余的兵力向内城深处收缩。

内城最后一道防线,是成都将军府的院墙。那道墙不高,但厚实,墙根有射击孔,墙后有掩体,赫业把最后的几百人布置在墙内,等待周军攻破最后一道屏障。

赫业站在将军府的正堂台阶上,手中攥着那把佩刀,看着最后一个传令兵跑回来,浑身是血,扑倒在地:“将军,南墙被攻破了。”赫业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院墙外的方向。院墙外,周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震天雷爆炸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像涨潮的海水,正在一寸一寸地淹没他最后的立足之地。他听见连珠铳扫射墙体表面的声音在加速,像雨点打在瓦片上一样密集而连续,然后是一阵齐整的脚步停在了院门外的石板路上。

院门被撞开了。

周军燧发枪手列队涌入,枪口对准了院内的每一个角落。连珠铳手攀上了正堂的屋顶,居高临下,封锁了所有退路。赫业站在正堂台阶上,面对着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刀。他不是为了冲出去而抽刀,而是为了把那柄刀留在自己手上,留到最后的那一刻。他环顾四周,还能动的兵已经不到一百人。他认出了几个人的脸——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旗兵佐领、一个年轻的绿营百总、一个刚满十七岁的传令兵,正抱着最后一发炮弹蜷在廊柱后面。赫业的目光从他们身上逐一掠过,最后停在了院墙的缺口处,没有说“守住”,也没有说“跟我来”。他只是提着那把佩刀,朝院门的方向走了一步。

“赫业!”夏国相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大周天子有令,降者免死!你出来,陛下有话要问你!”

赫业在台阶上停住了脚步。他望着那道已经被周军士兵堵满的院门,沉默了很久。夏国相等了片刻,又开口:“赫业,放下刀。城破了,你的人已经没必要再死了。”

赫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刀刃上还有缺口,是他自己摔的,刀柄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接过这把刀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被派到成都,以为这里的一切都会永远属于他们。他把刀鞘平放在膝盖上,手掌摩挲过刀鞘上那道裂痕,最终还是没有把刀放下。他抬起头,对院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城里每一块砖都沾着汉人的血。我的手上也是。夏国相,你告诉吴世璠——不用费心来拿了。”

他不再往前走,也不再后退。他只是把刀柄攥紧,等着那道刀锋划开他最后的那层薄皮。刀锋在暮光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在墙面上溅成一条细长的痕迹,沿着砖缝缓缓淌下去。

夏国相在院门外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令再攻。然后他转过身,对所有周军士兵说:“撤出来。把院子围住。”他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叫任何人再去碰那扇门。院门敞开着,暮色从院墙的缺口涌进去,把那道台阶上的身影染成一片昏黄的剪影。

满城破了。

但赫业没有等到周军擒获他的那一刻。在周军包围将军府的同一时刻,一条通往西墙的暗道成了他最后的生路。那是满城修筑时留的一条隐蔽通道,入口藏在将军府正堂的东侧耳房内,平时用木板和杂物遮盖着,连大多数八旗将领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米思翰带着几个人从暗道里摸出来,赶到正堂时,看到赫业已经提刀走向了院门。他冲过去拦住了赫业,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出字音:“将军!西墙的暗道还在,从那儿走还能出城!”

“走?”赫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城破了,往哪走?”

“往北走!”米思翰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急切,“末将带人护着您,翻过城墙,翻山绕过周军的封锁线,去陕西!朝廷还有援军!只要您到了西安,就能重整旗鼓!将军,满城可以丢,成都可以丢,但只要您活着,朝廷在四川就还有希望!”

赫业沉默了片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外那些正在逼近的吴逆火把,又看了一眼米思翰身后那几个同样狼狈却目光坚定的亲兵。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那个隐藏在地板下的暗道入口走去。暗道狭窄低矮,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两侧墙壁潮湿渗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赫业走在最前面,手中的佩刀在黑暗中磕碰着石壁,发出细碎的回响。

成都西门,天色正在变暗。

赫业从那条潮湿狭窄的暗道中钻出来时,身上沾满了泥水和蛛网。他身后跟着米思翰和不到一百个亲兵,每一个都浑身狼狈,有人丢了头盔,有人赤着一只脚。他们沿着城西的暗渠摸到了城墙脚下,攀过那段残破的矮墙,沿着锦江支流的河滩向北狂奔。夜色掩护了他们的行踪,周军的巡逻队还在城墙另一侧打扫战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小队人影消失在河滩尽头的芦苇丛中。

赫业跑出数里后才停下来喘了口气。他的右臂被震天雷的碎片划了一道深口,血渗出来,在夜风中很快就凝固成了深红色的痂壳。他回头望了一眼成都的方向——满城方向火光冲天,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周军的号角声在夜风中隐约传来。

城破了。满城破了。满清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成都,丢了。

“将军,”米思翰喘着粗气,“往北走,翻过秦岭,就能到陕西。朝廷的援军还在那里……”

赫业没有回应。他只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望着远处那片火光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他转身,朝着北方迈出了脚步,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那片火光在他身后持续燃烧了整整一夜。

(第四卷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