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街已经不成样子了。两边的民房被拆了一半,房梁、椽子、碎瓦堆在路边,那是清军自己拆的——为了凑滚木,把百姓的房子扒了,现在这些废墟成了他们逃跑的绊脚石。士兵们翻过废墟,踩过碎瓦,拼命往前跑。有人被碎瓦片割破了脚掌,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有人被绊倒了,摔在废墟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跑到西大街中段的时候,前面忽然亮起了火把。一队周军从对面的巷子里杀了出来,人数不多,大约两百人,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火器。带队的是一个年轻的哨长,脸上还有青春痘,但眼神很凶。
“放!”
连珠铳齐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前排的清军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有人被击中大腿,跪在地上惨叫。图海被亲兵扑倒在地,一颗弹丸从他的头顶飞过去,削掉了他头盔上的红缨。亲兵拉起他,继续往西跑。
跑出几十步,又一队周军从侧面的巷子里杀出来。这一次不是火器,是大刀。周军士兵拿着刀,冲进清军队列中,见人就砍。清军已经乱了,有的人往前跑,有的人往后跑,有的人丢下武器跪在地上投降。阿尔泰带着几个亲兵护着图海,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他的短刀砍断了,捡起地上的一把清军丢弃的长刀,继续砍。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一个亲兵被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他用手捂着,踉跄了几步,倒在了路边,再也没起来。又一个亲兵被砍断了脖子,血喷了阿尔泰一脸,尸体栽倒在图海脚下,差点把他绊倒。
图海没有停。他咬着牙,拖着一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臂,拼命往西跑。
酉时,图海终于冲出了西门。不到一千人跟着他跑了出来,很多人连武器都丢了,有的光着脚,有的赤着上身,有的浑身是血,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不是关上的,是被周军从里面撞开的。图海没有回头,他知道常德完了。
官道上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有人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没人停下来拉他;有人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被后面的人推倒踩过去。图海骑着一匹从城门边抢来的马,马腿上中了一箭,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不敢停。身后,周军的追兵已经出了城,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条火龙,喊杀声越来越近。
“将军!”阿尔泰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追兵快到了!”
图海咬了咬牙,从马上跳下来,把马让给了一个跑不动的伤兵。那伤兵愣住了,图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上马!快走!”伤兵趴在马背上,被马驮着往前跑。图海自己步行,左臂的伤口裂得更开了,血从袖管里流出来,滴在官道上的尘土里。
跑了大约五里,追兵忽然停了。火把不再往前移动,喊杀声也渐渐稀了。图海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阿尔泰跑过来,探头往南看了一会儿。
“将军,他们不追了。”
图海没有说话。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常德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吴逆军在打扫战场,还是在烧清军的尸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常德丢了,带来的所有兵都没了没了。
常德城中,战斗在酉时基本结束。最后一股八旗清军残部在城西北的一座当铺里被全歼,二十几个人,没有投降,全部战死。他们堵在当铺的门口,用柜台当掩体,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然后用刀砍,刀砍断了用拳头打,拳头打烂了用牙咬。当铺的地面上铺满了尸体,血从门槛下面流出来,流到了街上。
吴世璠站在城中心的十字街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废墟。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左臂的刀伤又裂开了,绷带被血浸透,一滴滴往下淌。马宝走过来,一瘸一拐的,左腿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没缓过劲来。
“陛下,图海跑了。阿尔泰带着不到一千残兵从西门往北跑了。臣派了骑兵追了五里,天黑路不熟,怕中埋伏,收回来了。”
吴世璠点了点头。“不追了。他们跑不远。没粮没饷,不到武昌就得散。”他抬起头,看着城头那面新升起的周字大旗。旗面是新的,在暮色中鲜红如血,旗上的“周”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清军的尸体拖到城外埋了,周军的尸体收殓好。伤兵送到城北的祠堂里去,军医不够就从民间找。抚恤的事,按规矩办,尽快落实。”
马宝抱拳:“臣遵旨。”
常德城破后的第一天,城中的惨状触目惊心。街上到处是尸体,清军的、周军的,还有百姓的。一具女尸趴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脑袋被弹片削去了半边,女尸的后背被刺刀捅穿,血已经流干了,黑乎乎的,像一块干涸的墨渍。一个老头躺在自家门槛上,肚子上被砍了一刀,肠子流了一地,已经发黑了,苍蝇在上面爬。活着的人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的在废墟里扒拉,看能不能找到还能用的东西;有的蹲在路边哭,哭得撕心裂肺;有的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吴世璠走在街上,脚下踩着碎瓦和断木,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铠甲已经脱了,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缠着干净的绷带。他走了很久,从东门走到西门,从南门走到北门,把每一条街都走了一遍。每到一处,他就停下来,看看那些被炸塌的房子,看看那些还来不及收殓的尸体,看看那些蹲在废墟旁边哭泣的百姓。
他没有说话。他不说抚恤,不说赏赐,不说那些场面话。他只是看。
走到城北的时候,他看到了伤兵营。祠堂里挤满了伤兵,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人,一个挨一个,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汗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疼,有人在昏睡,有人已经死了,尸体还躺在那里,没人来得及抬走。
吴世璠蹲下来,握着一个年轻士兵的手。士兵的左腿没了,膝盖以下截掉了,伤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结了一层焦黑色的痂。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吴世璠握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把那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胸口,站起身来,走向下一个。
常德城破后的第三天,城中的尸体终于清理完了。民夫们用牛车一车一车地往外运,运到城外的山谷里掩埋。清军的尸体和周军的尸体是分开埋的,清军的埋在东坡,周军的埋在西坡,中间隔了一道冲沟。阵亡的周军士兵每人有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名字和籍贯。有些尸体已经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了,墓碑上只能刻“无名氏”三个字。
吴世璠站在周军墓地的旁边,看着那些墓碑。他没有念名字,没有说悼词,没有做任何仪式。他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空荡荡的左袖飘了起来,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城。
身后,那些墓碑在夕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常德城破后的第五天,吴世璠在知府衙门的大堂里召开军事会议。参会的有马宝、柯三畏、孙茂才。马宝的左腿还缠着绷带,但已经能走路了,只是有些瘸。柯三畏的左袖空荡荡的,右手里握着一根马鞭,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中格外显眼。
“常德拿下了。图海跑了。”吴世璠站在舆图前面,手指点着常德的位置。“下一步,南下,收复湖南全境。长沙、衡州、宝庆、永州、岳州,这些地方还在清军手里,朕要一个一个地拿回来。”
“马宝,你守常德,打造战船,训练水师,准备东征武昌。柯三畏,你带兵南下,收复长沙、衡州、宝庆、永州。孙茂才,你统筹粮草弹药,保证供应。”
三人齐声抱拳:“臣遵旨。”
吴世璠抬起头,看着帐中的每一个人。“常德打下来了,但常德不是终点。武昌才是。北京才是。咱们不能停。停了,就会被人打回来。打回来,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天夜里,吴世璠一个人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方向。夜风很冷,吹得他空荡荡的左袖飘了起来。远处,隐约能看到火光,那是百姓们在烧纸,给死去的亲人送钱粮。纸灰在夜风中盘旋,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宝走上城头,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了很久。
“陛下,”马宝终于开口了,“抚恤和救济的事,臣已经安排下去了。”
“嗯。”
“伤兵营那边,药材不够了。”
“从贵阳调,贵阳不够从昆明调。派人快马去,三天之内送到。”
马宝抱拳,转身走了。
(第二十八章 血战常德·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