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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化二年(康熙十九年),十月二十五日,柯三畏率三千人马从辰州出发,向北进入湘西北的群山。

路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只是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宽处能容两马并行,窄处只能一人侧身通过。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队伍拉得很长,前队翻过了山脊,后队还在山脚下打转。柯三畏骑在马上,左袖空荡荡的,右手里握着缰绳。他单手控马,单手拔刀,断臂之后早已习惯。

三千人,轻装简行。每人一支燧发枪、一把短刀、一袋干粮。连珠铳四十支,由骡马驮着。最重的武器是八门小炮,每门一百多斤,拆开之后几个人就能扛着走。这是戴梓专为山地设计的,清军的重炮运不进山里,他的小炮能运进来。

过了鹰嘴崖,再走三十里就是澧州地界。澧州是湘北门户,图海在此放了三千守军,由巴海率领,加上溃兵,总共约五千人。巴海是满洲镶黄旗人,图海手下猛将,辰州之战丢了城被降职,调到澧州,憋着一口气要翻盘。

斥候回报:“城西有清军营寨,扎在城外三里处,约两千人。城头守军看旗号是巴海亲自坐镇。”柯三畏传令:“在澧水北岸扎营,挖壕沟,立栅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

当夜,柯三畏蹲在望楼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澧州城。城西营寨灯火通明,巴海把主力放在城外,是想打野战。他有五千人,柯三畏三千人,兵力占优。但他的粮草不够了,城里的粮草最多撑七八天,营寨里的更少。柯三畏等的就是这个。

“派人去永顺,告诉彭廷偆,澧州清军还有几千石粮食了。他要是愿意出兵,打下澺州之后,城里的粮草分他一半。”

十二月初二,永顺彭廷偆派了两千土兵赶到。领兵的是彭宗尧,黝黑的脸膛,一双眼睛又亮又锐。身后土兵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但眼神很亮,走路很轻,像一群猎犬。彭宗尧在柯三畏帐前下马,单膝跪下:“柯将军,我叔父说了,澧州归大周,粮草归我们。”

柯三畏没接话,转身走进大帐。舆图铺在桌上,他指着城西清军营寨:“巴海在城外扎营,两千人。城里有三千人。你带一千土兵从树林里摸到营寨侧后,我带两千人从正面进攻。前后夹击。”

彭宗尧点了点头。

当夜三更,彭宗尧带着一千土兵摸进树林。天黑如墨,土兵们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摸到清军营寨后面,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等着。丑时,柯三畏在正面发起进攻。八门小炮齐射,炮弹砸进营寨,栅栏炸飞,帐篷炸塌。清军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巴海从大帐冲出,铠甲没穿,嘶吼着把兵力调到正面。

彭宗尧听到正面枪炮声大作,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下令冲锋。一千土兵从树林里冲出来,翻过栅栏,越过壕沟,扑向营寨后方。哨兵被砍瓜切菜般放倒。土兵们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弯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银弧。清军前后受敌,前面的挡不住连珠铳,后面的挡不住弯刀。巴海被亲兵架着往后跑,在营寨后门迎面撞上彭宗尧。巴海被亲兵架着往后跑,跑到营寨后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彭宗尧。彭宗尧的刀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在火光中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巴海!”彭宗尧大喊,“投降不杀!”

巴海没有投降。他挥刀朝彭宗尧砍去。彭宗尧侧身避开,反手一刀砍在巴海的右臂上。巴海的刀脱手飞出,右臂垂了下来。他疼得脸色煞白,但没有退,用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朝彭宗尧扑了过去。彭宗尧一脚踹在他胸口,巴海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绑了!”彭宗尧大喊。

天亮时,清军营寨被摧毁,两千清军死伤过半,余皆被俘。城内清军见巴海被擒、营寨已破,城门不攻自开。

柯三畏率军入城。入城前,他把哨长以上的军官召集起来,只说了一句:“巴海在澧州干了什么,你们都知道。进城之后,谁敢抢百姓一粒米、动百姓一根针,我砍他的脑袋。百姓的仇,不是你们报的。你们的仇,在战场上报。”

老兵们默默点头。几个新兵有些不情愿,但看到柯三畏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和腰间的刀,没人敢吭声。

进城之后,城中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街上到处是尸体——老人、妇女、孩子。有的躺在路边,有的趴在门口,有的蜷缩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活着的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看到周军旗帜,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着士兵的腿哭,有人呆呆站着,像已经不会哭了。

一个老兵蹲下来,把手里的干饼递给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小孩接过去,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老兵赶紧拍他的背,嘴里骂了一句:“清狗,真他妈不是人。”旁边几个士兵默默握紧了枪。

柯三畏走在街上,脸色铁青。一个中年男人左臂吊着绷带,发黑发硬。他被清军抓去修城墙,逃跑被抓回,打断了左臂。他的老婆被清军抓去洗衣服,被糟蹋了,回来时已经疯了。一个年轻女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她丈夫被清军抓去当壮丁,死在了城外,她被糟蹋了,怀了孩子。一个老头七十多岁,儿子、孙子都被抓去修城墙累死了,老伴被抢粮时推倒摔断腿,没钱治,活活疼死了。

“军爷,清军在城里住了几个月,抢粮食、抢银子、抢女人……我儿子去理论,被他们一刀捅死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被邻居搀扶着,声音干哑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他们说我通敌,把我抓去关了半个月。每天打,打完不给饭吃。”一个中年男人撩起衣襟,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疤——刀砍的、鞭抽的、烙铁烫的。他的牙被打掉了好几颗。

柯三畏站住了,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塞到男人手里。

“拿着。买点药。”

那男人愣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柯三畏让人把巴海押到城门口。百姓听说清军主将被抓,纷纷从藏身处涌来,城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恨——那种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柯三畏站在香案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巴海在澧州犯下的罪行,我已经查实了。按大周军律,他该杀。但我不想杀他。我想把他交给你们。”

百姓们面面相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拄着拐杖,走到巴海面前。她盯着巴海看了很久。“你认得我吗?”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的人烧了我家的房子,杀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媳、我的孙子。我孙子才三岁!他才三岁!”

老太太举起拐杖,朝巴海的头砸了下去。巴海闷哼一声,额头上血涌了出来。老太太又砸了一下,拐杖断了,她抱着断杖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百姓们冲了上来,拳头、脚、石头、木棍,雨点般落在巴海身上。巴海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惨叫声越来越低。周军士兵站在外围,没有人拦。一个老兵别过脸去,另一个新兵想上前,被旁边的战友拉住了。

“别动。让他们打。这是他们应得的。”

巴海不动了。身上全是伤,脸上全是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一个老头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站起身颤抖着说:“军爷,他死了。”

柯三畏对亲兵说:“拖出去喂狗。别扔在在城里,脏了澧州的地。”

这一句话说完,引起了百姓一阵欢呼。

柯三畏回到县衙,把将领们叫来。“传令下去,开仓放粮。城里的百姓,每人每天一斤米,先发半个月。没有房子的,住到清军营寨里去。没有衣服的,从清军仓库里拿。伤病的,送到军医那里去治。百姓优先,伤兵靠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告诉弟兄们,澧州百姓苦了几个月了,咱们不能学清军。谁要是伸手拿百姓的东西,别怪我翻脸。”

一个哨长迟疑了一下:“将军,弟兄们一路行军也苦,清军仓库里那些东西……”

“清军仓库里的东西,可以分。但不是现在。先把百姓安顿好,答应永顺土司的粮食要先给他,剩下的,论功行赏。”柯三畏看着他们,“我知道弟兄们想要什么。打了胜仗,该赏的,朝廷不会少。但澧州百姓已经什么都没了。咱们要是再拿,跟清狗有什么区别?”

哨长低下头,不再说了。

当天下午,周军士兵在城中设了十几个粥棚,从清军粮仓里搬出粮食,熬粥分发给百姓。士兵们自己喝稀的,把稠的留给百姓。一个老兵端着碗,喝了一口稀粥,对旁边的新兵说:“咱们在辰州喝稀的,在这里还喝稀的。不过这稀的喝着不苦。”新兵没听懂,老兵笑了笑,没再解释。

夜里,柯三畏坐在大堂,摊开舆图。巴海死了,澧州拿下,常德的北门关了,图海插翅难飞。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陛下:澧州克复,巴海被擒。臣将其交与澧州百姓处置,已被百姓打死。澧州城中的清军驻扎数月,罪行累累。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死伤无数。臣已开仓赈济百姓。常德北门已闭,图海插翅难飞。请陛下放心。”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我军入城,秋毫无犯。百姓称庆,以为王师。”

他把捷报折好,交给传令兵:“送到常德,交给陛下。”

传令兵出了大堂,立即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柯三畏走出县衙,站在台阶上。夜风很冷,吹得他空荡荡的左袖飘了起来。远处隐约有火光,那是百姓们在烧纸,给死去的亲人送钱粮。纸灰在夜风中盘旋,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他站了很久,直到火光熄灭,才转过身,走回大堂。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