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迎人的，是家里的保姆。
看到站在门外的梁翊，她连忙侧身让路，客气招呼道：“先生来了，快请进。”
梁翊随着她一路上到二楼。
到了餐厅，他目光一扫，发现桌上早就准备好了晚餐。
牛排、果蔬沙拉、西式甜点，还有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餐具也摆放得十分讲究。
“先生先坐，太太马上就来。”
保姆留下这句话，便匆匆下楼忙别的事情去了。
梁翊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眼前这一桌西餐，嘴角不禁浮出一点笑意。
不得不说，胡蝶这些年确实积攒下了不菲身家。
这个年代的西餐可不便宜，普通上海家庭根本舍不得经常吃。就算是生活还算殷实的中产之家，一个月能去一次西餐厅，都已经算相当体面。
更别说眼前这一桌食材和酒水，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梁翊坐了没多久，卧室方向便传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
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阵淡淡香气从身后飘来。
“梁长官。”
胡蝶柔媚的声音也随之在耳边响起。
梁翊转头望去。
只见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西式礼裙，薄纱材质让整件衣服多了几分朦胧意味，却又不显得轻浮。
脸上只化了淡妆，长发高高挽起，整个人既有成熟女子的风韵，又带着电影明星独有的精致感。
她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步子不快，走到餐桌另一边以后才优雅坐下。
“梁长官今天肯赏脸过来，可真不容易。”
胡蝶说话时故意带了几分娇嗔，声音软得让人听起来格外舒服。
梁翊微微眯了下眼。
胡蝶能被整个上海滩捧成电影皇后，自然有她的资本。
容貌、身段、气质都称得上出众。
虽然已经嫁人，却正处在人生最有风韵的年纪，一举一动都带着成熟女人才有的味道。
梁翊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来，笑着问道：“我现在到底该怎么称呼你？潘太太，胡女士，还是胡夫人？”
胡蝶莞尔。
“梁长官喜欢怎么叫都可以。”
“那还是叫名字舒服。”
梁翊轻轻一笑：“胡蝶，听着顺耳。”
在这个年代，有身份的女人通常不喜欢别人直接喊本名。
未婚女子大多习惯被称作小姐，已经嫁人的女人，则更看重“夫人”“女士”这种称呼。
而胡蝶的身份又格外特殊。
她不只是个普通演员，而是整个上海都极有影响力的明星。
身后拥有大量影迷，在社交圈同样有相当分量。
即便一些帮会大佬见到她，也不会轻易失了礼数。
所以梁翊直接喊她名字，胡蝶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
不过想到今晚把人请来的真正目的，她也就没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计较。
“既然梁长官喜欢，那就这么叫吧。”
她笑着应了一句。
梁翊也不客套，直接拿起刀叉。
“先吃东西吧，我下午到现在都没正经吃过饭。”
说完便开始切牛排。
胡蝶原本还以为像梁翊这种常年跟军队、特务打交道的人，吃西餐多少会有些生疏。
没想到他动作相当自然。
刀叉使用得十分熟练，举止也没有军中粗人的那种生硬，反而颇有几分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
“既然吃西餐，总不能少了酒。”
胡蝶伸手拿过桌上的红酒，打开以后起身分别给两人倒了半杯。
梁翊扫了一眼酒瓶。
“法国来的？”
“嗯。”
胡蝶重新坐下，笑着说道：“托一个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年份不错，口感也很好。”
梁翊却没有第一时间品酒。
反而问道：“多少钱一瓶？”
胡蝶动作微微一顿。
她显然没料到梁翊会突然问这个。
正常人面对这种场合，多少都会先闻香、尝酒，再说几句年份和口感。
像他这样直接问价格，实在有点破坏气氛。
不过她还是忍着笑回答：“差不多500英镑。”
“那就是接近1000美元。”
梁翊淡淡说了一句，端起酒杯看了看。
“这一瓶酒的钱，够不少普通人家吃很久了。”
胡蝶听出他的意思，轻声笑道：“没想到梁将军还会关心普通百姓过什么日子。”
梁翊对这种恭维不怎么感兴趣。
“这也没什么值得夸的。”
“如今上海就是这样。有钱人夜夜笙歌，没钱的人连饭都未必吃得饱。”
他目光扫过胡蝶身上的礼裙。
“就比如你这一身衣服，放到普通人家，恐怕几年都挣不出来。”
胡蝶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无奈。
这个话题要再继续下去，今晚好好一顿饭恐怕真要变成讨论贫富差距了。
她索性主动换了方向。
“梁长官……”
可她才刚开口，梁翊已经抬手打断。
“先说好。”
“今晚如果只是吃饭，我陪你。”
“你想聊电影，聊诗词，甚至聊点上海滩的风花雪月，都没问题。”
他的神情渐渐认真下来。
“可如果还是为了潘有声，那就没必要再开口。”
胡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梁翊继续说道：“牵扯到民族利益的事情，在我这里没有什么通融不通融。”
“有些话真说开了，反而会伤感情。”
胡蝶沉默下来。
其实从请帖送出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事情不会容易。
只是潘有声毕竟是她丈夫。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片刻后，她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低了许多。
“梁长官，就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有声如果真死了，我一个女人以后在上海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眼泪已经慢慢落了下来。
以胡蝶这样的身份和容貌，含泪示弱时确实极容易让人生出怜惜。
梁翊却没有因此松口。
“这个你不用担心。”
他语气平静。
“只要我梁翊还活着，就不会有人因为这件事欺负到你头上。”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更何况还有九哥那层关系。就冲他的面子，我也会尽可能保证你的安全。”
胡蝶轻轻摇头，眼泪仍旧止不住。
“可我求的不是这些。”
她看着梁翊，声音里已经带上明显哽咽。
“梁长官，我只求你这一次。”
“有声真的不能死。”
在梁翊看来，这世上从来没有谁真正到了“不能死”的地步。
尤其潘有声这种替日本人做事的人。
既然选择出卖国家利益，就该承担相应后果。
他放下刀叉，声音冷淡了几分：“潘有声走到今天，是他自己选的路。做下这种事情，就该想到会有现在的结果。”
胡蝶仍不肯放弃，眼中含泪地说道：“只要你肯给他一次机会，我保证，他以后绝不会再碰这些事，一定会改过自新。”
“改过？”
梁翊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屑。
“很多错都能回头，可有些底线踩过去了，就不是一句以后改正能够抹掉的。”
胡蝶终于有些急了。
“所以梁长官是非要让我做寡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