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羽。”
“现在没有外人了,你给我一句实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翊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还能有什么?”
“黄先生年纪大了,想退出江湖,正好让我来做个见证。”
杜月笙听得直摇头。
“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就算了。”
“黄金荣什么性子,我认识他几十年,比你清楚。”
“他要是真舍得把这些东西放下,早十年就退了。”
杜月笙身体微微前倾,索性把话彻底挑明。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为什么偏偏让我接他的地盘?”
梁翊抬眼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杜老板觉得,放眼整个上海青帮,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有这个资格接下黄金荣留下来的盘子?”
上海青帮这些年真正能压住场面的,一直都是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三个人。
如今张啸林已经死了,青帮还能撑住局面的,也就只剩黄金荣和杜月笙。
如果黄金荣真的退下来,他留下来的那一大片势力,最适合接手的人自然就是杜月笙。
无论资历、名望,还是手底下掌握的人脉和力量,整个上海滩都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
杜月笙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飞羽,你自己就没想过把这些堂口交给军情站的人?”
梁翊闻言笑了笑,并没有避讳。
“我做的是情报工作。”
“我真正需要的是耳目和消息,不是亲自坐到青帮龙头的位置上争权夺利。”
杜月笙盯着他看了一阵,还是没把心里的疑惑完全压下去。
“你今天突然送给杜某这么一份大礼,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有些不敢接。”
他说到这里,索性把最想问的事情说了出来。
“黄金荣究竟哪里得罪你了,竟值得你亲自逼他退隐?”
梁翊弹了弹烟灰,语气逐渐冷了下来。
“他本人得不得罪我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下面那些人这些年干过什么。”
“绑票、勒索、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祸害妇女,甚至草菅人命。”
梁翊看向杜月笙。
“任由这帮人继续这么折腾下去,上海还成什么样子?”
他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至于为什么把大部分堂口交给你,也不是什么秘密。”
“至少在我掌握的情况里,你下面那些人虽然也吃江湖饭,但做事多少还有点规矩,没像黄金荣的人那样什么钱都敢挣。”
“更重要的是,你杜月笙还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
听到这里,杜月笙神色郑重了几分。
梁翊继续说道:“现在上海是什么局势,不用我来提醒。”
“一旦真到了中日全面开战那一天,青帮扎根上海多年,下面几十万帮众,码头、车行、商铺,各行各业都有人。”
“这股力量用得好,就是一张很有价值的牌。”
“到时候,我希望你能把人拢住,别让他们给日本人做事,能出力抗敌的,就出一份力。”
杜月笙没有犹豫。
“真到了抵御外敌的时候,杜某绝不会含糊。”
这一点,他说得十分干脆。
梁翊点点头,随后又轻描淡写补了一句:“而且这件事,也不单是我的意思。”
杜月笙眉头一动。
“你的意思是?”
“委座同样有这方面的考虑。”
梁翊又一次把南京那位抬了出来。
这句话一说,杜月笙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他之前一直想不明白,梁翊一个淞沪杭军情专区主任,手里的权力再大,怎么敢直接把黄金荣从上海青帮最高位置上硬生生赶下来。
如果背后站着委员长,那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
想到这里,杜月笙心中又生出几分感慨。
早些年,蒋介石还在上海做生意时,曾经因为投机失败欠下大笔债务。
债主上门逼债,他走投无路之下求到了黄金荣那里。
黄金荣当时确实出面保过他,让青帮的人不准再追着不放。
可那时候的黄金荣只是顺手帮了一个落难年轻人,并没真正把蒋介石当成什么潜力人物。
后来蒋介石又找到杜月笙。
反倒是杜月笙直接拿出2万大洋,替他把外债解决。
如今多年过去,蒋介石已经成了南京政府最高层,而黄金荣却被逼着从青帮退下来,留下的大部分势力又正好落到他杜月笙手中。
这么一想,杜月笙心里难免生出一种因果轮回的感觉。
如果梁翊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恐怕真会忍不住笑出声。
黄金荣退隐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临时推动的,跟委座根本没多少关系。
他不过借了对方的名头,让事情显得更加顺理成章罢了。
否则杜月笙这样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吃下这么大一块利益。
“杜老板。”
梁翊掐灭香烟,淡淡说道:“青帮内部怎么安排,你比我更熟悉。”
“现在路已经给你铺好了,后面该怎么接手各堂口,就不用我这个外行教你了吧?”
杜月笙终于笑了。
“当然不用。”
“飞羽替我做到这一步,剩下的若还处理不好,那杜某这些年也算白在上海混了。”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以杜月笙目前在上海滩的人脉、声望以及自身势力,只要黄金荣当众交权,接收几个堂口并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六点。
一辆辆小轿车先后驶入黄公馆。
黄金荣手下剩余五个主要堂口的负责人陆续到场。
原本应该有六个人。
不过永安堂堂主赫连山已经死在梁翊手里,所以今天真正能来的,只剩下五名堂主。
而这些人现在还不知道永安堂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赫连山可能临时有事耽搁,谁也没有往坏处想。
五个人被下人带进大厅以后,很快便发现今天这里的布置与平常完全不同。
大厅正中摆着一尊关帝铜像。
下面则放着一只金色铜盆,里面已经盛好了半盆清水。
几个人看到这一幕,神色同时变了。
这摆设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些混青帮的再清楚不过。
金盆洗手。
黄老板要退?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黄金荣走在前面,杜月笙和梁翊随后从楼上下来。
“都来了?”
黄金荣朝众人打了个招呼。
其中一名膀子裸在外面、脸上带着刀疤的堂主立即起身。
“黄老板,除了赫连山还没到,其他兄弟都到了。”
“您今天把我们这么急叫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黄金荣没有马上回答,只朝几个人摆了摆手。
“先坐。”
等众人落座,他才缓缓开口。
“我把你们叫过来,是有两件事情宣布。”
“这些年在上海争来斗去,我是真累了。”
黄金荣叹了口气。
“最近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很多事情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个精力去管。”
“所以我准备从今天开始,正式退出江湖。”
这句话一说,大厅里顿时乱了起来。
“黄老板,这也太突然了吧?”
“您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露过,怎么说退就退?”
“金盆洗手这么大的事,总该提前和弟兄们商量商量。”
“是不是最近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显然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黄金荣抬手压了压。
“都别乱猜。”
“我想退,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念头。”
“只是以前一直没下决心。”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苦笑说道:“现在身体是真不行了。医生也劝我去香港住上一阵,好好养病。”
“与其拖着不放,不如趁我还能把事情说明白的时候,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