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只笑了笑,和唐一元一起走出赌厅。
到了外面相对安静的走廊,唐一元这才压低声音。
“主任,有件事我还是得提醒您。”
“杜月笙这个人,不能完全信。”
“他和委座有交情,跟戴笠更是关系不浅。”
“今晚的事情,他若是往外透露,对您总归不是好事。”
梁翊听完,只是淡淡一笑。
唐一元不知道的是,他早就把这件事背后的意思给杜月笙说清楚了。
就算再给杜月笙几个胆子,对方也不会把今晚的事情往外捅。
如今的委座,早已经不是当年上海滩那些帮会人物可以随意攀关系的存在。
国民政府权力集中以后,对方所处的层次和杜月笙已经完全不同。
以杜月笙的聪明,不可能看不明白其中分寸。
梁翊没有解释,只转而说道:“等这件事情结束,你先去香港待一阵。”
唐一元微微一怔。
“小港李家那边一定会有动作?”
“必然。”
梁翊说道:“李云碌这次输掉这么大一笔钱,李家绝不会什么都不做。”
“你又是明面上赢走赌资的人,他们第一个要找的就是你。”
“先避一阵,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唐一元想了想,很快点头。
“我听您的安排。”
两人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问道:“主任,小女最近……还好吧?”
梁翊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唐梦涵。
“挺好的。”
“现在已经是电讯总科的少尉报务员。”
唐一元脚步顿时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女儿走上情报这一条路。
没想到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进了这个行当。
沉默片刻,他只能苦笑。
“小女从小性子就野,也不懂什么规矩。”
“以后还要麻烦主任多管教。”
“放心。”
梁翊笑了一下。
“她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再给她一点时间,以后说不定会让你这个当爹的刮目相看。”
唐一元听完,只能摇头。
“但愿如此吧。”
自己女儿什么脾气,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
两人来到一楼,大厅里的舞会仍旧没有结束。
悠扬的舞曲还在响。
衣着光鲜的男女依旧在舞池中央随着节奏移动,仿佛楼上刚刚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梁翊刚下来,王映霞便迎了过来。
她显然还记得先前的承诺,笑吟吟地伸出手。
“先生,刚才可是你说的,下一支舞陪我。”
梁翊既然答应过,自然不会反悔。
“走吧。”
他牵住王映霞的手,两人一起走进舞池。
一支舞结束以后,时间也差不多了。
宴会逐渐进入尾声。
梁翊带着王映霞和唐瑛,专门过去和杜月笙告辞。
杜月笙没有再谈今晚楼上的事情,只笑着说了一句:“飞羽有空的时候,多来杜公馆坐坐。”
梁翊点头应下。
离开之前,他又分别和陈华、胡蝶打了招呼。
至于唐瑛,今晚本就是被他和王映霞一起邀请来的,自然不能把人丢在这里不管。
三人很快出了锦绣饭店。
夜色已深。
刚到车旁,王映霞便挽住唐瑛说道:“都这个时间了,今晚还是住我们那里吧。”
“明天起来以后,我们还能继续逛街。”
唐瑛稍稍犹豫,最终还是答应。
“也好。”
她现在确实不太想回李家。
两家的长辈还在商谈自己和李祖法离婚的事情,这个时候回去,也只是徒增尴尬。
几人上车以后,汽车直接驶向那栋西洋别墅。
回到住处,梁翊没在楼下多留,直接上楼休息。
王映霞则和唐瑛低声聊了一阵。
昨晚两个人同睡一间房还没什么,可今晚继续挤在一起,多少显得有些不合适。
毕竟王映霞如今已经跟了梁翊。
连续两个晚上都把自己的男人晾在一边,自己陪闺蜜睡,总归说不过去。
而唐瑛今天也确实累了。
于是两人商量以后,决定各自回房。
王映霞给她安排的是一间客房。
里面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和被褥都换过新的,住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方便。
进房以后,唐瑛先将随身的小包放到梳妆台上,从里面取出卸妆用品。
她对日常生活一向极有规律。
早晨几点起床、什么时候吃饭、晚上什么时候休息,基本都有自己的习惯。
哪怕回来再晚,有一件事情她也绝不会省。
卸妆。
在她看来,女人想让皮肤长久维持细嫩状态,睡前就不能带着脂粉入睡。
将脸上的妆容仔细清理干净以后,唐瑛又换上刚从国外买回来的蕾丝睡裙,这才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本想很快入睡。
可没过多久,隔壁便隐隐传来一些动静。
声音并不算大,却在夜深以后格外明显。
唐瑛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毕竟也是经历过婚姻的女人,这种事情对她并不陌生。
她翻了个身,原本打算装作没听见。
可隔壁的声音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渐渐变得更加清晰。
哪怕她把被子拉高一些,都依旧能隐约听见王映霞的声音。
唐瑛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脑海里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她立刻反应过来,暗暗恼自己胡思乱想。
“真是……”
她索性把被子蒙到头上,只希望隔壁两个人早点安静下来,别影响自己睡觉。
可这个愿望显然落空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边始终没有彻底消停。
唐瑛被吵得越发心烦。
最后干脆坐起身,打开床头灯,随手拿起旁边一份旧报纸。
这份报纸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
头版报道的,还是上海工人和学生举行游行示威的消息。
她扫了几行,却根本没心思继续看下去。
隔壁时不时传来的动静,让她的注意力始终没法集中。
不知不觉间,唐瑛又想起了自己。
她和李祖法已经分居两年多。
这两年里,两个人几乎没有真正的夫妻生活。
她一直把自己的欲望压在心底。
无论如何,只要婚还没有正式离,她名义上就依旧是李家的儿媳。
这一点,她始终守得很严。
别看唐瑛曾经是上海交际场最耀眼的女人之一,身边从来不缺男人追捧,可在私生活方面,她实际上相当克制。
结婚这些年,从没有传出过什么真正站得住脚的桃色新闻。
可人终究不是木头。
尤其在这样的深夜里,又被隔壁的动静不断撩拨,埋藏许久的一些情绪难免会重新浮起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唐瑛再次从床上坐起。
额头已经隐约沁出细汗。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房间太闷,还是刚才的胡思乱想让人心绪不宁。
脑海里甚至一度闪过荒唐的假想。
仿佛隔壁房间里的女人换成了自己。
而梁翊就在身旁。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唐瑛便猛然回神。
脸颊顿时一阵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