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陈华忽然开口:“爸,要不……给宋子文打个电话?”
提到这个名字,她明显有些迟疑。
“他在上海关系很多,政商两边都有门路。就算不肯直接帮我们,至少也许能查出一些消息。”
陈浦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他叹道:“当初人家找上门的时候,你拒绝得那么干脆。如今陈家出了事情,我们反倒主动求人家,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陈华声音放轻了一些。
“爸,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您的面子重要,还是民生银行和陈家的产业重要?”
见父亲依旧犹豫,她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陈家以前也帮过宋家不少忙,双方终究还有些情分。我觉得宋子文不会真的袖手旁观。”
陈浦沉默许久,终于还是点了头。
“也罢。”
到了这种时候,面子已经不值什么钱了。
“我给他打一个电话试试。”
如今陈家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已经越来越少。
他也只能希望,宋子文还愿意念几分陈宋两家过去的交情。
淞沪杭军情专区。
主任办公室内,梁翊正低头批阅文件。
桌上并排摆着两部电话,忽然,其中一部负责外线联络的电话急促响了起来。
梁翊头也没抬,顺手抓起听筒。
“梁翊。”
电话另一端很快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梁主任,久仰了。我是宋子文。”
听见这个名字,梁翊手中的钢笔微微停顿,随即把刚刚看到一半的公文合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原来是宋部长亲自来电,倒让梁某有些受宠若惊了。”
宋子文没有绕圈子的意思,直接说道:“梁主任,我打这通电话,是想和你谈一谈陈家的事情。陈家在江浙经营多年,也算当地有头有脸的商户。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事没必要做得太绝,能揭过去便揭过去吧。”
梁翊听后,嘴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宋部长这番话,我可有些听不懂了。陈家是商户,我是军人,一个经商,一个管军情,彼此之间连交集都谈不上,我又有什么事情值得和他们计较?”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宋子文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刚才郑重不少。
“那我就不拐弯了。这一次算是我私人托你一个人情,希望你高抬贵手,别再追着陈家不放。”
他顿了顿,又道:“陈家确实和日本商人签过协议,可据我所知,谈的都是商业往来。南京政府也没有明令禁止国内商人与日本方面正常交易。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对大家都没有好处,适可而止才是最妥当的处理办法。”
说到这里,宋子文停了几秒,随后补上一句:“你若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向陈家转达。”
梁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宋部长恐怕找错人了。我什么时候干涉过陈家和日本人做买卖?他们想跟谁交易,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既不是商会的人,也不负责工商事务,更谈不上有什么条件。”
这几句话摆明了是不接茬。
宋子文掌管财政多年,朝野上下求到他面前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平日即便是地方实力派见了他,也大多会给几分面子。
如今自己亲自开口,梁翊却一再装傻,他的语气终于冷了一些。
“梁主任,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再继续装作不知情,未免就没什么意思了。”
“上海军情站最近派人挨个敲打江浙商人,不准他们向陈家拆借资金;几家报馆连续刊登陈家与日本方面合作的消息;还有人暗中推动民生银行储户集中提款。这些动作,全都和你淞沪杭军情专区下面的人有关。”
“你总不会告诉我,这些事情你这个主任一点都不知道吧?”
梁翊眉毛轻轻一挑,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惊讶。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宋子文显然没兴趣陪他继续演下去。
“以前不知道,现在总知道了吧?我希望你立刻让下面的人停手。这一次就算我宋子文欠你一个人情,也请梁主任给个面子。”
梁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并没有直接答应。
“宋部长既然这么说,我自然不能完全不管。不过上海站虽然归专区领导,但他们在具体案件上有独立处置权。事情到底是不是你说的这样,我总得先核实。”
“如果真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我会把事情问清楚。”
这句话听起来客气,实际上却没有半点承诺。
宋子文也听出了其中的推脱之意,只能沉声提醒道:“那就请梁主任尽快查清楚。陈家现在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再拖下去,民生银行恐怕撑不了多久。”
说完以后,他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梁翊缓缓把电话放回原位,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消失。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低声冷笑一句,随即眯起眼睛思索起来。
陈家居然能请动宋子文亲自出面,这一点确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看来陈家在江浙经营这么多年,人脉远比表面上复杂。
不过,这点关系还不足以让梁翊退步。
宋子文掌握南京政府的钱袋子,这一点没错。
换成其他军政官员,或许真得认真掂量掂量。
毕竟大多数部队吃穿用度,全要看财政和军政部门的脸色,谁愿意平白无故得罪这样一个财神爷?
更何况宋子文身后还有整个宋氏家族,其身份和关系网都不是普通官员能够相比的。
可这些东西,对梁翊的约束并没有那么大。
淞沪杭军情专区的日常经费,有杭州湾码头源源不断提供收入。
特战团名义上虽然需要军政部拨款,可哪怕上面真的卡住军饷,凭梁翊自己掌握的财力,也照样能够维持整支部队的运转。
所以别人需要顾忌的财政压力,他并不放在眼里。
至于宋氏家族的情面,他更加没有兴趣去攀附。
钱,他不缺。
关系,他也不需要靠宋家施舍。
既然如此,宋子文这个所谓的面子,在他这里自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值钱。
梁翊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对门外喊道:“来人。”
警卫很快推门进来。
“主任。”
“去把华克之和许天印叫过来。”
“是。”
警卫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