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翊本以为有关上海日军的事情交代完了,今天这场谈话也就该结束了。
没想到他刚准备告辞,对面那位长官却又叫住了他。
“先别急着走,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
梁翊重新站直身体:“您请吩咐。”
对方把桌上的文件合起来,问道:“你之前在德国打通过一条军械采购渠道,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能。”梁翊略一思索,“只是具体能买到多少东西,还得看对方手里有没有现货。”
“那就尽快联系。我准备再添置两套整师规模的德式装备,枪械、机枪、火炮以及配套弹药都要算进去。”
梁翊听得眉头一跳。
两套整师装备,可不是几车枪弹那么简单。光是军械本身就要花费一大笔钱,更别说后续运输、验收和补充弹药的开销了。
“长官,按照我之前掌握的价格,一个师的全套装备至少要八十万美元。两个师就算一起采购,少说也得准备一百五十万美元。”
他顿了顿,又道:“这还没把运输途中可能增加的费用算进去。想把东西尽快运回来,钱和渠道必须提前落实。”
“这些我知道。”
对方点了点头,显然已经考虑过这笔开销。
“军费眼下吃紧,现有账目又牵涉到地方部队的整编,不可能一下子从里面抽出这么多钱。你得另外想办法,先把采购这件事推动起来。”
梁翊听出话里还有后半截,便没有急着回答。
果然,对方接着说道:“江浙一带商贸发达,几家大的商行和银行,都有调动资金的能力。你在那边熟人多,可以先去接触接触。”
“您的意思,是由江浙商界协助筹集这笔军需款?”
“不错。名义上可以办国防军需认购,也可以让有实力的商行先行垫付,再按商定的办法结算。具体怎么谈,你自己拿主意。”
梁翊缓缓点头。
他对江浙商界并不陌生。那些大商行看着财力雄厚,可背后各有关系,做生意更是精明得很。让他们拿钱支援军需,并不是送一份公函就能办成的。
尤其这次要筹集的不是几十万法币,而是一百多万美元。
数额大到这种地步,哪怕几家一起出钱,也不可能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可以先找几家商行谈谈。”梁翊说道,“不过得有一套说得过去的章程,至少把钱用在什么地方、如何交付、以后怎样结算讲清楚。否则商人们心里没底,恐怕很难松口。”
对方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了些。
“这正是我要你去办的事。需要军需方面提供的手续,可以让有关部门配合。但有一条,采购要保密,不能让日方提前摸清我们准备补充哪些装备。”
“明白。”
梁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如果真能拿到正规的认购手续,再由几家商行分担资金,事情至少有了谈下去的可能。可想把这些钱尽快筹齐,他还得给那些出资人足够明确的交代。
更麻烦的是,德国方面也不是把钱递过去就能立刻发货。装备的型号、数量、交货期限,还有运输线路,任何一处出了差错,都可能耽误正事。
这件差事,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棘手。
“还有,”对方见他没有推托,便继续说道,“你手里的特战团,这段时间表现不错。”
梁翊抬起头。
“如果这次采购能够顺利推进,装备也能如期运回来,我会考虑把你那个加强团升格为特战旅。到时候编制、补给和人员补充,都可以按新的规模重新核定。”
这句话终于让梁翊来了精神。
特战团虽然已经比普通团多了不少人,可终究还挂着一个团的编制。很多装备和人员调整,都得另外找理由申请。
一旦正式升成旅,不仅能把现有力量整合起来,以后再扩充也容易得多。
“长官放心,我会尽快把德国那边的渠道重新联系起来。江浙商界那头,也会抓紧安排人接洽。”
对方点了点头。
在军情处这几个少将里,梁翊的资历算不上最深,但做事确实能见成效。
戴笠熟悉情报事务,手里也有人脉,只是眼下总部与各专区之间矛盾不少;郑介民做事沉稳,遇事却往往要多考虑几层;康泽更擅长管理队伍,精力大半放在自己掌握的武装力量上。
相比之下,梁翊年纪虽轻,处理突发情况却相当果断,尤其熟悉上海一带的情报网络。
他早年在上海工作时,先后破获数条日方情报线,又多次从复杂局面里带回重要消息。此前发生重大变故时,他也曾提前送出警报,事后仍留在岗位上协助处理善后。
这些经历,对方一直记在心里。
只是能办事归能办事,梁翊有时下手太快,也确实让人担心。
“军械采购的事,你按步骤办。上海日军那边,也不能因为这个耽误。”
说到这里,对方语气严肃起来。
“尤其这次要查的情报,关系到淞沪一带的部署。你手里掌握的线索越重要,越要沉住气。别为了抢时间,把自己的人全暴露出去。”
梁翊立即应道:“我明白,会让下面的人稳着来。”
“你以前带人办过几次急案,结果虽然不错,动静却不小。”
对方又提醒了一句:“对付日方情报机关,不能只想着眼前抓住几个人。线索留得住,才有机会继续摸到他们后面的安排。”
梁翊听得出来,这是在提醒他之前几次直接深入对方控制区域行动的事。
那些行动虽有收获,却也引起过不小的风波。
“以后我会多留一分余地。”
“行了,去办吧。”
梁翊立正敬礼,转身离开会客厅。
出了官邸,他才发现戴笠、康泽和郑介民竟然都还在外面。
戴笠第一个看了过来,脸上挂着笑,话里却带着试探。
“飞羽,你这一进去就是半天。看来上面最近是真离不开你了。照这个势头下去,军情处的事情,说不定以后都要先听听你的主意。”
康泽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郑介民倒是一脸平静。
他心里清楚,梁翊这段日子确实风头正盛,但军情处不是只凭几次功劳就能坐稳的位置。论资历、论人脉,梁翊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梁翊当然不会往戴笠挖好的坑里跳。
“处座太抬举我了。”
他笑了笑,语气十分自然:“不过是另外交代了几件保密差事。军情处总部的事务,自然还是按原来的规矩办。梁某把自己的专区管好,就已经够忙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戴笠也不好继续追问。
康泽看了几人一眼,皱眉说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聊。这里不是谈这些事的地方。”
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几人没再多说,各自离开官邸。
当天晚上,梁翊仍住在庐山军官招待所。
第二天天刚亮,他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下山。
这次上山,名义上是参加军情会议,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裁军、军费和各部队的安置问题。那些事情牵扯的关系太多,他这个搞情报的少将不便过多插手。
至于军情处设立三个专区的方案,刚传出消息便引来不少军中将领反对。尤其保定系的几位将领,态度相当坚决,其他派系也接连提出异议。
几方意见迟迟无法统一,扩编计划最终只能暂时搁置。
不过这趟庐山之行,倒也并非没有收获。
他拿到了浙江警校校长的任命,康泽增加了入川参谋团少将高参的头衔,郑介民也接下军委会作战厅二处的职务。
只有戴笠没得到新的安排。
此前几人闹出的那些矛盾,显然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
梁翊现在最满意的,自然是浙江警校。
只要把学校的人事、课程和招录渠道逐渐掌握到手,日后就能培养一批真正熟悉浙江警务系统的自己人。这份好处,不是一个校长头衔能够简单概括的。
至于把特战团扩成特战旅的事,眼下还只是一个有条件的安排。
想真正落实,就得先把两套德式装备的采购办妥。
一百五十万美元,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筹来的。
江浙商界虽然有钱,可几家大商行之间既有生意往来,也有各自的顾虑。谁愿意先拿钱、谁担保、钱交给谁、军械什么时候到,都是绕不开的问题。
梁翊明白,如果没有一套让出资人信得过的办法,光凭“支援军需”四个字,根本说服不了那些老成精的商人。
而上面交代给他的,也只是一个方向。
真正要把这件事做成,还得靠他自己。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决定等回到杭州,就先从几家熟悉的商行查起。
要筹钱,也得先找到愿意坐下来谈的人。
想好这一点,他拿起行李离开房间,朝停在外面的汽车走去。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他的心思却还停留在那笔军需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