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浪高过一浪的声音冲出训练场,在伽罗山顶久久回荡。
梁翊望着下方神情激动的学员,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看来金鹏这段时间的政治教育确实没有白做。
否则仅凭他第一次见面说的这几句话,还不至于让所有人的情绪这么快被调动起来。
等场上稍稍安静下来,梁翊再次开口。
“还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们。”
“真正成为一名特工以后,有可能几年、十几年都不能再使用真实身份。”
“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必须活在另一个名字下面。”
“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旦出事,也未必能够得到公开承认。”
“明知道将来可能面对这些,你们还愿不愿意继续走下去?”
这一次,回答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愿意!”
整齐的喊声再次响起。
梁翊点了点头。
“很好。”
“那就记住现在说过的话。”
“你们在山上还能安稳训练的时间不会太长。”
“几个月以后,其中很多人就会真正进入情报战线。”
“到了那个时候,敌人不会像教官一样给你们重新来过的机会。”
“一次判断错误,一次疏忽,甚至一句不该说出口的话,都可能要了你们的命。”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最前排。
“所以接下来的训练,不要再觉得苦,也别觉得教官是在故意折腾你们。”
“你们现在多流一滴汗,将来就可能少流一滴血。”
梁翊停顿片刻,最后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把这几个月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真正记进脑子里。”
“以后不管你们走到上海、南京,还是更远的地方,都别忘了自己为什么进入这个训练营。”
“国家需要有人走在暗处,那你们就做那群先走进去的人。”
“哪怕前面没有灯,也要替后来的人找到路。”
话音落下,训练场上久久没有杂音。
一个个年轻学员挺直腰背,目光紧紧落在站在最前方的那个年轻少将身上。
这一刻,他们心里原本模糊的方向,仿佛终于变得清楚了一些。
而这个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密训营主任,也从过去金鹏口中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字,变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至少此时此刻,梁翊的身影已经被许多人牢牢记在了心里。
训话结束后,王亚樵便带着几名教官,陪同梁翊把营地里的教室、教务室、宿舍以及训练设施都看了一遍。
等各处走完,梁翊又单独把金鹏叫了过来,让他详细汇报最近一段时间的思想工作。
金鹏准备得很充分,从学员入营后的情绪变化,到日常政治课程的安排,再到各个队伍里哪些人思想活跃、哪些人容易受到影响,全都说得十分清楚。
梁翊听完以后,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这段时间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他靠在椅背上说道:“政治工作不能只停留在上课和喊口号上,更重要的是掌握学员的心理变化。谁情绪不对,谁对训练抵触,谁有其他想法,都得提前发现。”
“明白。”金鹏立即答应。
梁翊想了想,又提出一个建议。
“还有,教室里那些画像可以调整一下。”
金鹏微微一怔。
“主任指的是?”
“我的画像撤下来。”
梁翊语气很随意:“只保留委座的就行。”
金鹏听完却没有马上答应,反而露出几分迟疑。
“主任,卑职觉得这件事不妥。”
梁翊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怎么说?”
金鹏认真解释道:“这些学员以后真正效忠的,不仅仅是领袖,同样也是您。”
“如果只是挂领袖画像,学员心里会把这里当成普通训练机构。可如果同时让他们记住主任,让他们每天在两幅画像前宣誓,他们就会更清楚自己是谁培养出来的人。”
“时间长了,这种印象会扎进心里。”
梁翊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并没有继续坚持。
他原本让金鹏撤掉自己的画像,不是因为真的反感,而是觉得自己和委座并列挂在那里,多少有些过头。
毕竟论身份和地位,两者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况且从编制上来说,淞沪杭军情专区终究还是军统体系的一部分。
就连军统总部内部,也没有到处悬挂戴笠的肖像。
自己不过掌握着一个区域性机构,要是把个人崇拜弄得太明显,反倒容易留下话柄。
不过既然金鹏有自己的考虑,梁翊也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强行干预。
随后,在金鹏的安排下,他又分别见了十几名表现最突出的学员。
这些人有的擅长观察,有的记忆力惊人,也有人在格斗、语言或者交际方面颇有天赋。
梁翊没有跟他们谈太多大道理,只是逐个聊了几句,根据每个人的特点稍微勉励一番,也算是提前留下一点印象。
等这些事情全部结束,天色已经不早。
王亚樵亲自带着全体教官,把梁翊一行送到了下山的路口。
山顶寒风依旧猛烈。
梁翊看了一眼王亚樵,开口道:“九哥,这地方天气太恶劣,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王亚樵笑了笑。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山上虽然冷,至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天天待在下面,身边才是真的刀光剑影。”
两人相视一笑。
“保重。”
梁翊点了点头,随后带着警卫转身下山。
等一行人真正回到山脚,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不过梁翊并没有立刻进城。
他顺路先去了一趟兵工厂,查看近期的生产和物资储备情况,又绕到特战团驻地,看了一遍部队训练,这才在夜色中返回杭州。
进入二月以后,南京方面很快传来一条新消息。
委座在庐山筹建特等军官训练班,并亲自指定康泽担任少将班主任,负责整个培训事务。
这一期参训人员的层级很高。
除了大量宪兵系统军官和高级警务人员以外,军队方面也以少校以上军官为主。
规模更是不小。
侍从室直接从全国各地二十多个军情站抽调人员前往庐山受训。
可奇怪的是,名单下来以后,淞沪杭军情专区一个人都没有被抽走。
这件事让梁翊有些疑惑。
按理说,既然是面向全国军情系统的大规模培训,就不该单独把某个区域排除在外。
偏偏其他地方都有名额,只有淞沪杭这边毫无动静。
梁翊想了半天,也没猜透原因。
最后干脆直接拨通了侍从室主任钱大均的电话,亲自询问。
得到的答复倒让他有些意外。
不是上面对淞沪杭的人有意见,恰恰相反,是因为委座如今格外重视这一带的军情。
上海、杭州一线已经处在各方谍报力量交锋的最前沿,眼下局势又越来越紧张,上面认为此时不适合抽调专区骨干离岗。
所以这次庐山培训,才特意把淞沪杭军情专区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