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说话。
梁翊绕过办公桌，慢慢走到墙边那幅大型地图前。
地图囊括了整个淞沪杭区域以及周边重地，上海、杭州、南京、苏州、无锡等地全部标得十分清楚，铁路干线、公路和主要水运路线也都画在上面。
梁翊抬起手，手指落到了上海的位置。
“日本如果继续扩大对华战争，上海是他们怎么都绕不开的地方。”
“那里有大型港口，有各国租界，各方利益错综复杂。”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缓缓往西移动。
“而且上海一旦失守，南京也会立刻暴露在巨大压力之下。”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华克之几人不是从未考虑过战争，只是此前谁也没有像梁翊一样，把危险判断得如此迫近。
梁翊转过身。
“所以从今天起，情报总科的任务方向必须调整。”
“首先，把杭州、上海以及沿途各地的日本会社、侨民组织和商会全部重新梳理。”
“特别是近期经常在铁路沿线、公路、码头附近出现的日本人，全都列入重点观察名单。一个可疑目标都别放过去。”
华克之立即坐直身体。
“是，卑职回去以后立刻安排。”
“还有。”
梁翊把目光移向江涛。
“行动总科抽出一批能力过硬的人，身手得好，脑子也得活，随时准备配合情报总科。”
江涛马上应声。
梁翊却继续道：“不过发现目标以后，不准急着动手。”
“先跟住。”
“看他们去什么地方，和哪些人来往，平时住在哪里，背后还有没有其他联络人。”
“我要的不是随便抓几个小角色，而是尽可能把他们背后的关系网全部挖出来。”
江涛脸上的神色也认真起来。
“明白。”
梁翊随后看向郑抱真。
“接下来专区的经费安排，也要有所倾斜。情报方面该花的钱就花，不需要过分节省。”
“尤其外围线人这一块，只要审查确认没问题，适当发些活动费和补贴。”
郑抱真点头道：“卑职会提前把这一部分预算留出来。”
梁翊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几下。
“除此之外，各地车站、旅社、饭店、码头，还有赌场和妓院，都得慢慢安插我们自己的眼睛。”
华克之听到最后一个地方，不由愣了一下。
“妓院也发展人？”
“当然。”
梁翊抬眼看向他。
“这种地方反而最容易听到不该听到的话。”
“很多男人清醒的时候守口如瓶，几杯酒下肚，再有女人在旁边哄几句，嘴上就未必还能把住门。”
他说着靠回椅背。
“况且赌场、酒楼、妓院每天来往的人什么身份都有，军警、商人、帮会人物，各路人马混在一起，有些消息甚至比机关里传得还快。”
“我不要求这些人成为什么专业特工，只需要他们遇到值得注意的情况时，知道该找谁递消息。”
华克之听明白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卑职回去以后就开始布置。”
梁翊拿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电报。
“还有一件事。”
“三个人都记住，今天看到的内容先压在这里，不准随意传出去。”
“下面的人该做什么照旧做什么，更不能因为这些情报闹得人心惶惶。”
“对方既然还在暗处准备，我们就继续装作毫无察觉。”
江涛闻言咧嘴一笑。
“也就是说，先别惊动他们，让这帮人自己往外冒。等线索摸得差不多，再一锅端？”
“可以这么理解。”
梁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他心里真正忧虑的，从来不是潜伏进来的那几个日本间谍。
几个间谍再厉害，终究只是几个人。
真正让他感到压力的，是后面那场无法避开的战争。
等全面战火真正爆发，他现在一点点攒起来的这些家底，全都要被拉到火里检验一遍。
特战团、杭州警察局、地方保安团，再加上整个淞沪杭军情专区，以及刚刚开始建设的外围情报体系。
这些力量放在平日，看上去已经相当可观。
可若真投入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的战争洪流之中，依旧显得太过单薄。
还得继续扩张。
而且必须抢时间。
梁翊忽然放下茶杯。
“郑抱真。”
“卑职在。”
“专区现在手头能立刻拿出来的钱，还有多少？”
郑抱真在心里迅速算了一遍。
“杭州湾码头才刚正式接手，各项收入还没有全部核算清楚。不过专区目前账上能够调动的经费还算宽裕，按照现在的规模维持下去，没有太大压力。”
梁翊听完却摇了摇头。
“只是维持现状，不够。”
他看了三人一眼。
“以后需要我们养的人只会更多。情报系统扩张需要钱，培训班继续招人需要钱，武器、弹药和各类装备更是一个无底洞。”
“如果真等到战争打起来以后再临时筹钱，那时候做什么都迟了。”
郑抱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主任是想再开几条财源？”
“嗯。”
梁翊没有否认。
“杭州湾那边必须尽快把运输和生意彻底恢复起来。应当收取的费用照规矩收，一分都不用少，但别为了眼前一点利益把商人逼得没活路。”
“只有让他们有利润，我们才能长期从码头拿到稳定收入。”
郑抱真应道：“卑职明白，我会盯紧码头那边的账目。”
之后梁翊又安排了几项具体工作，华克之三人才起身告辞，各自回去处理手里的事务。
随着房门合上，偌大的办公室里再次只剩梁翊一个人。
他沉默片刻，再度拿起那封来自南京的电报。
窗外正是一天里阳光最好的时候。
整座杭州城依旧显得安稳而繁华。
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招揽生意，黄包车夫穿行在人群之间，各家茶馆和酒楼也跟往日一样迎来送往。
城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在这封并不起眼的电报背后，藏着一个怎样危险的信号。
梁翊看了最后一眼，将电文扔进烟灰缸，随后划亮一根火柴。
火苗触碰纸角，迅速向上蔓延。
不过片刻工夫，那几页纸便卷曲发黑，最后彻底化成了一撮灰烬。
梁翊盯着烟灰缸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半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是不够用啊。”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梁翊收敛心绪，抬头道：“进。”
房门很快被推开，一名情报人员快步走进办公室。
“主任，赵秘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