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一营后,梁翊没有只听军官汇报,而是顶着漫天大雪,亲自走进士兵生活区查看。
他先去了营房。
几十人共住的大通铺虽然谈不上舒服,好在床板没有受潮,铺盖也收拾得相当整齐,至少从内务上看,一营并没有因为临近过年就松懈下来。
看完住处,梁翊又随机检查了十几名士兵身上的冬装。
特战团目前穿的军服,全部来自军政部统一配发,式样和中央军其他部队基本一致,都是土黄色制式军装。
冬装只是在夹层里塞入了一层棉花。
平常天气还能勉强御寒,可碰上杭州这种风雪天,效果便明显不够用了。
尤其夜间站岗巡逻时,寒风一吹就是几个钟头,不少士兵脸和耳朵都冻得青紫。
梁翊用手捏了捏几件棉衣,眉头越皱越紧。
衣服做工十分粗糙,里面填充的棉花厚薄也不均,有些地方鼓得厉害,另一些地方却薄得几乎摸不到什么棉絮。
这种衣服放在太平年月里勉强还能穿。
可一旦真正到了战场上,部队长期在野外宿营、行军,甚至要顶着风雪作战,这点御寒能力根本不够看。
敌人还没见着,自己的人先被冻得手脚僵硬,还谈什么打仗?
说到底,还是国家工业底子太薄。
连给前线士兵做一套真正保暖耐用的冬装,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想到这里,梁翊不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将官呢大衣。
就连这种高级军服使用的部分面料,很多都得从德国进口。
从一个细节里,便能看出如今国力究竟弱到了什么程度。
随后,他又去检查士兵的鞋。
这一看,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绝大多数官兵脚上穿的还是普通布鞋,只有少数人穿着带软胶底的黑色布鞋。
经过长时间训练,不少鞋面和鞋底已经磨损严重,有些甚至直接破开口子,露出了脚背。
大冷天里,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经冻得发紫。
梁翊看着这些士兵脚上的破鞋,再看看那层根本挡不住寒风的薄棉衣,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年轻人加入部队,不是来受这种罪的。
更何况以后真要把他们送上战场,总不能连最基本的御寒装备都不给齐。
梁翊转头问道:“孙营长,最近有没有人冻伤?”
一营营长孙炳立即回答:“报告团座,有。”
“3名弟兄的鞋实在破得没办法穿,前几天夜里站岗时把脚冻伤了,现在还躺在营房休养。”
梁翊眉头一沉:“看过医生没有?”
孙炳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无奈。
“团里现在还没有正式医疗队。”
“那几名兄弟也只能用一些土办法先处理冻伤,暂时养着。”
听见这话,梁翊没有立刻出声。
其实特战团成立之初,他便考虑过组建专门的医疗队。
只是医生、药品和器械一直没能凑齐,所以这件事拖到今天都没有真正落实。
如今看来,已经不能再继续往后放了。
一支以后要承担高强度作战任务的部队,连自己的医疗保障都没有,显然不行。
沉默片刻后,梁翊说道:“让那几个受伤的弟兄安心养伤。”
“你也告诉全营官兵,眼前条件差一点,可以先忍几天。”
“他们穿上这身军装,是为了保家卫国,我这个当团长的不会让他们一直受这种委屈。”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春节一过,必须想办法给特战团重新解决冬装和军鞋问题。
以后不能什么东西都等着军政部统一配发。
否则真到了大战来临的时候,后勤跟不上,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的士兵。
孙炳忙说道:“团座,弟兄们其实都挺好的。”
“再熬过这个年,很快就开春了,到时候天气暖起来,也就没这么难受了。”
梁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问道:“你们营新兵不少吧?”
“是。”
“想回家过年的多不多?”
孙炳一听,顿时露出苦笑。
“要说不想,那肯定是假话。”
“别说他们这些才离家没多久的新兵,就连我这个营长,都想着能回去陪家里人吃顿年夜饭。”
梁翊听后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说道:“他们想家很正常。”
“但一支真正有凝聚力的部队,最终应该让士兵觉得军营也是自己的家。”
“现在大家一到过年,首先想到的就是离开部队回家团聚,说明他们对特战团的归属感还不够强。”
梁翊轻轻摇头:“这一点,是我这个团长之前忽略了。”
在他看来,真正的精锐绝不仅仅是枪法准、体能强。
若没有足够的凝聚力,没有把几千名官兵真正拧成一股绳,那么遇到最艰苦、最危险的时候,这支部队一样可能垮掉。
孙炳连忙劝道:“团座,这怎么能怪您?”
“人到了年关想父母妻儿,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真要连家都不想了,那反倒不正常。”
梁翊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辩。
“总之这个春节让弟兄们尽量过得好一点。”
“肉和酒都不要省,伙食敞开供应。”
说到这里,他又加重语气:“不过酒必须限量。”
“杭州现在虽然没什么战事,可穿着军装一天,就得有一天的警觉。”
“不能因为过年,就全营上下喝得东倒西歪。”
孙炳当即挺直身体:“团座放心,一营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掉链子!”
梁翊点点头。
“替我向全营兄弟带句新年好。”
“我还有别的地方要看,就不在这里多耽搁了。”
孙炳一听,赶紧挽留:“团座,再等一会儿吧。”
“我们营马上就开饭,今天伙房炖的是白菜、粉条和猪肉,正好尝尝弟兄们的大锅菜。”
梁翊朝门外看了一眼。
雪依旧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一路折腾到现在,他还真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行。”
“那就给我来一碗白菜粉条炖肉,别另外做。”
孙炳立刻叫来营部警卫,让人去伙房取饭。
没过多久,饭菜便送到了营部。
桌上除了梁翊要的那碗白菜粉条炖肉之外,还摆着2盘炒菜和1碗白米饭。
梁翊坐下以后,也没多说什么,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炖菜便开始吃。
这种大锅饭看起来普通,可只要火候掌握得好,味道并不比饭店里那些精细菜差多少。
尤其是在这种风雪天气里,一碗热乎乎的白菜粉条炖肉下肚,整个人都暖了不少。
梁翊没用多长时间便将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后,他起身取出手帕擦了擦嘴。
孙炳见状赶忙问道:“团座,要不要再添一碗?”
“不用了,够了。”
梁翊随口应了一句。
可正准备离开时,他目光忽然落到桌上那2盘几乎没动的炒菜和白米饭上。
“孙营长。”
“到。”
梁翊看似随意地问道:“一营今天晚上除了白菜粉条炖肉,还给每个士兵配炒菜和米饭?”
这句话一出口,孙炳和营副夏良骏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
梁翊哪里还看不明白。
这些炒菜和米饭,显然不是普通士兵的伙食,而是营部几名主官自己另外准备的。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我以前定过什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