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下以后,王亚樵先拿起酒壶,给梁翊倒满一杯。
“兄弟,别的先不说,咱俩先喝一杯。”
梁翊知道他这是有话不好直接开口,也不点破,端起酒杯便爽快地一饮而尽。
王亚樵见他喝得干脆,自己反而更有些迟疑。
他捏着酒杯沉默了一阵,才苦笑道:“说句心里话,今天这件事情,我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梁翊闻言立即摆了摆手:“九哥,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有什么事就说。只要兄弟能办,绝没有二话。”
见他态度如此痛快,王亚樵这才不再绕弯子。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酒杯,认真看着梁翊:“兄弟,你马上就要升任淞沪杭军情专区主任,这一步迈出去,可就真算进入军统最核心的那一层了。”
“现在军统里面势力最大的,无非就是戴笠、康泽和郑介民几个人。等你的任命正式下来,以后这张桌子上,还得再加一个梁飞羽。”
梁翊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王亚樵继续说道:“可位置越高,麻烦就越多。你想在他们几个人之间站稳脚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戴笠把持着军情处总部,郑介民经营华北一带的情报系统,康泽手下的别动总队更是军统体系里少有的正规武装力量。”
“这3个人不仅全是委座的心腹,而且都出身黄埔,经营多年,手底下早已经各自形成一套班底。”
说到这里,他话锋微微一转。
“你现在虽然升得快,可若真论资历、根基和人脉,和这几个人相比多少还是薄了些。”
“最简单的例子,戴笠下面嫡系成群,愿意替他卖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你现在真正能够毫无保留使用的核心部下,也就是邱轻阳、江涛和许天印这些人。”
“几个人能力当然都不错,可数量还是太少。”
王亚樵缓缓叹了口气:“想在军统里面跟那些老狐狸掰手腕,光靠你自己再能干也不行,必须有一批真正忠心、关键时候肯跟你一起扛事的人。”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一下,神情渐渐多出几分感慨。
“这些年我走南闯北,打打杀杀的日子经历得实在太多,说真的,也有些累了。”
“现在这样其实就挺好。”
王亚樵笑了笑:“每天教教培训班这些年轻人,没事喝点小酒,日子虽然平淡,却比以前轻松得多。”
只是话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很快又淡了下去。
“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过去一直跟着我的那帮兄弟。”
“他们都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弟兄。这些年,我能混上一身少将军装,拿着政府俸禄,可他们中的很多人到现在还是白身。”
“我自己倒是想过清静日子了,总不能不管这群兄弟以后靠什么吃饭。”
王亚樵终于将真正目的说了出来。
“所以今天找你,就是想问问,等淞沪杭军情专区正式成立以后,能不能给他们安排个出路?”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有些无奈:“我手下那帮人,你也清楚。文化高的不多,真正擅长的事情,无非还是侦查、行动和杀人这些老本行。真让他们去做普通营生,大多数人反而干不了。”
这一大段话说完,王亚樵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心事,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他今日开这个口,一方面确实是在给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谋出路。
另一方面,也是在替梁翊提前搭建班底。
梁翊听完,几乎没怎么考虑便给出了回答。
“九哥,这事其实不用你开口,我原本也已经有所安排。”
王亚樵顿时一怔。
梁翊说道:“军情专区组建以后,情报总科这一块我准备让华克之负责,总务总科则由郑抱真担任科长。”
“至于九哥手底下剩下那些弟兄,只要愿意来,我全部欢迎。”
他端起酒杯,继续说道:“到时候让郑抱真统一登记,把他们的经历、本事和擅长的方向全部整理清楚,再根据各自能力安排合适位置。”
“大家都是自己人,只要肯认真做事,我梁翊不会亏待任何一个。”
王亚樵听完之后,一时间竟有些惭愧。
他原以为今天自己是来求人。
没想到梁翊早就把华克之和郑抱真的位置安排妥当,甚至连其他弟兄的出路都考虑进去了。
王亚樵立即郑重说道:“兄弟,你肯接纳他们,我替这帮老弟兄谢谢你。”
“他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人品方面绝对靠得住。真进了军情专区以后,你尽管使唤。”
他说到这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谁若敢仗着以前跟过我,就不听你的命令,不用你动手,我王亚樵第一个不饶他!”
梁翊闻言摆了摆手:“九哥说这种话就见外了。”
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
“我准备找机会向委座举荐,让九哥担任淞沪杭军情专区的副主任。”
“只是让你给我做副手,多少有点委屈九哥。”
王亚樵听后却脸色一变,连忙抬手拒绝:“不行,这个绝对不行。”
梁翊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亚樵直接说出了3个理由。
“第一,老蒋这些年对我一直有所提防。你如今刚刚得到重用,要是把我放到你身边当副主任,只会让他怀疑咱们是不是在私下抱团,对你绝非好事。”
“第二,华克之和郑抱真本来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弟兄,现在你已经准备把他们安排在两个重要位置,又同意让我其他弟兄加入军情专区。”
“如果我本人再进去当副主任,那我过去这套班底在军情专区内部所占的分量就太重了。”
王亚樵看得很清楚:“这样不仅不利于你以后掌控局面,对下面的人也不是好事。”
他停顿片刻,又笑着说出了最后一点。
“第三,我王亚樵是真的不想再过以前那种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我年纪也不算小,往后就安心待在培训班里,教教学生,喝喝酒,已经知足。”
“不过兄弟尽管放心。以后不管你往我这里送多少人,我都会好好替你练。只要从青沪培训班出去,就一定尽可能给你培养成能够独当一面的特工。”
梁翊听完只是笑了笑。
其实刚才所谓举荐王亚樵出任副主任,本身便有几分客气和试探的成分。
华克之和郑抱真都出身王亚樵的旧部,如今又分别掌握军情专区两个重要部门。
再加上王亚樵手下那一批兄弟陆续加入,未来军情专区内部,和王亚樵有关的人必然占据不小比重。
若是王亚樵本人再坐上副主任的位置,那这股力量联合起来,几乎足以左右整个军情专区。
到那个时候,军情专区究竟听梁翊的,还是更听王亚樵的,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这种局面梁翊不可能看不到。
而王亚樵显然也同样明白其中道理,所以才会拒绝得如此坚决。
至少这一点,让梁翊非常满意。
他拿起酒壶,亲手替王亚樵斟满一杯。
“九哥能够处处替兄弟着想,这份情,我记下了。”
梁翊端起自己的酒杯,笑道:“这一杯,该我敬九哥。”
王亚樵今天开这个口,一方面是想替梁翊添一批真正能用的人手,另一方面,也是替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兄谋一条正经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