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拿手帕捂着鼻子,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这才缓缓说道:“今天把你叫过来,还有件事情想听听你的意见。”
梁翊神色平静:“处座请讲。”
“我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戴笠揉了揉鼻梁,一副颇为难受的模样:“尤其这个鼻炎,一旦犯起来,整个人都没精神。医生已经劝过我好几次,让我最好住院静养一阵,顺便仔细检查。”
梁翊淡淡说道:“有病及时医治,自然是应该的。”
戴笠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所以我琢磨着,我住院这段时间,军情处总得有人主持日常事务。”
“干脆就由你暂时代我主持处里的工作,怎么样?”
梁翊听完,心里当即明白。
戴笠哪里是真的想把位置交给他。
这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处座言重了。”梁翊立即说道,“卑职资历尚浅,哪里有资格越俎代庖。”
“可别这么说。”
戴笠阴阳怪气地摆了摆手。
“之前你三番两次跟我请示,说想去西安主持那边的情报工作。我那时候还觉得西安太小,怕耽误你施展才华。”
他盯着梁翊,语气越来越冷。
“如今仔细想想,整个军情处里面,怕也只有我的位置够大,才配得上梁主任的一身本事。”
“干脆把你调回南京,让你直接接我的班,不是正合适吗?”
听到这里,梁翊也懒得继续陪他兜圈子。
“处座没必要拿这种话讽刺卑职。”
“心里有什么不满,尽管明说。”
既然双方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再装模作样也没有意义。
戴笠冷笑一声。
“我哪敢讽刺你?”
“现在你可是委座面前的大红人。”
“说不准哪一天,摇身一变,就成了我戴某人的顶头上司。”
这句话里的酸味几乎已经不加掩饰。
梁翊虽然听得出来,却并不准备现在和戴笠撕破脸。
他进入军事情报系统的时间毕竟不长。
戴笠经营多年,整个军情处从上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他的亲信。
哪怕委座现在赏识自己,真要和戴笠彻底翻脸,以后在情报系统里做事一样会处处受制。
所以该缓和的地方,仍然要缓和。
梁翊说道:“处座真是多虑了。”
“卑职不过是在西安陪伴校长几日,哪里谈得上什么红人。”
“至于成为您的上级,更是无从说起。”
“您大可放心,卑职从来没有这种念头。”
可这种保证,戴笠根本不可能真正相信。
梁翊才多大年纪?
如今已经挂上了上校军衔,还掌管上海方面的重要情报力量。
现在又在西安事变里抢尽风头,得到了委座的高度认可。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将来真有一天顶替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戴笠冷哼道:“你这次做的,可不仅是陪委座待了几天这么简单。”
“你是从上海一路跑到西安,直接越过我去见委座。”
说到这里,他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我还听侍从室那边的人说,在西安出事以前,你就已经知道张杨可能对委座动手。”
“既然如此,当时为什么不先向我汇报?”
这个问题,梁翊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处座,当时那份情报真伪难辨。”
“如果我贸然上报,最后证明是假的,不仅会惊动张杨,还可能给整个军事情报处惹来麻烦。”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而且事情牵涉到校长的人身安全。”
“为了最大程度保密,卑职当时没有把消息告诉任何人。”
“这件事确实是卑职擅自作主,还请处座责罚。”
戴笠眯起眼睛:“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
“处座这话就冤枉卑职了。”
梁翊神色坦然:“卑职若连您都信不过,又怎么会一直在您手下做事?”
“实在是事情太大,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卑职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戴笠听完,忽然长叹一声。
“罢了。”
“现在再争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似乎一下子低沉不少。
“如今老头子已经平安回到南京。”
“接下来,怕是有不少人的帽子都要保不住。”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里面,恐怕也包括我。”
梁翊故意露出惊讶神色。
“这怎么可能?”
“处座一直是委座最倚重的人之一,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委座就算要处分其他人,也不至于动您。”
戴笠叹息得更加厉害。
“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委座在西安出事以后,我整天吃不好、睡不着,心里没有一刻安稳。”
“可中央会议作出了决定,又要我派人搜集张杨部队的动向。”
他满脸无奈。
“坐在我这个位置,上面下来的命令,哪一道敢不执行?”
“谁能想到,最后竟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
梁翊当然知道,戴笠这些话里面有几分真假。
不过表面仍旧安慰道:“处座也不必过分忧虑。”
“依卑职看,只要您见到委座以后把事情如实说明,想来校长也能理解您的难处。”
戴笠摇头苦笑。
“你还是不了解老头子的性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真正目的。
“现在能替我说上话的,恐怕只有你了。”
“飞羽,如果你还念着这些年我对你的提携,就帮我这一次。”
梁翊心里暗暗冷笑。
戴笠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今天欠下的人情,明天未必会记得。
甚至有可能转过头就给自己使绊子。
不过现在双方还没有到彻底翻脸的时候,这个忙能帮,反倒可以留下一份筹码。
梁翊稍作沉吟,便说道:“处座尽管吩咐,只要卑职做得到,自当尽力。”
戴笠脸色终于缓和不少。
“事情不复杂。”
“你见到委座之后,替我转达几句话。”
“就说西安事变发生后,我原本也想亲赴西安,与委座共渡难关。”
“只是南京局势当时太乱,军事情报处又不能没人坐镇,我这才留了下来。”
说完,他又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
“另外,这里面整理的是事变发生以后,南京一些政府要员公开以及私下说过的话。”
“你替我一并交给委座。”
梁翊眼神微动。
他知道军情处在南京城里的触角伸得极深,却没想到戴笠早就留下了这么一手。
这份东西一旦送到委座手里,效果可比单纯解释有用得多。
谁在西安事变期间真正担忧委座,谁在观望,谁又暗地里生出别的心思,恐怕都能从这些言论中看出一些端倪。
对于刚刚脱困回南京的委座来说,这无疑是一份极有分量的礼物。
再加上自己替戴笠说几句好话,这一关多半也就过去了。
梁翊当即答道:“卑职明白,一定把材料亲手交到校长手中。”
戴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笑道:“飞羽,放松一点。”
“咱们自己人在家里说话,没必要时时刻刻都这么严肃。”
“是。”
梁翊脸上也适时露出一丝笑意。
戴笠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很快,一名年轻女军官推门而入。
此人约莫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身笔挺的少校军装,容貌娇艳,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媚,身材又颇为丰腴。
军装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出一种英气与妩媚交织的感觉。
戴笠吩咐道:“周秘书,把整理好的那份材料交给梁主任。”
“是。”
女军官转身走到梁翊面前,脸上浮现出明媚笑容。
“梁主任,这次在西安立下大功,恭喜了。”
梁翊只是淡淡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多热情。
从这个周秘书的身份、年纪以及举止来看,多半又是戴笠不知道从哪所警校里挑来的漂亮女秘书。
戴笠身边这种人,向来换得极勤。
所谓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这两句话放在戴笠身上,倒还真是贴切。
周秘书取来一份已经整理妥当的文件,双手递到梁翊面前。
“梁主任,请收好。”
梁翊接过文件,目光却依旧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
他转头对戴笠说道:“卑职回上海以前,会亲手把这份材料呈交给校长。”
“好。”
戴笠满意地靠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