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张副司令和杨虎城一同前来拜见。
双方一见面,气氛便迅速变得紧张。
张副司令压着多年积攒下来的情绪,终于全部爆发出来。
“先生,这件事情是我做的,我不推脱。”
“可走到今天,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原因。”
他声音越来越高:“九一八的时候,我服从你的不抵抗命令,结果东北三省全部落入日本人手里,三千万同胞成了亡国之民。”
“从离开东北那天开始,我几乎无时无刻不想着打回去。”
“我要收复东三省!”
“可这些年,你却一次又一次让我带着东北军打内战。”
张副司令眼圈都有些发红。
“跟我入关的那些兄弟,都是九一八以后跟着我离开家乡的人。”
“我曾经亲口答应他们,总有一天要带他们重新杀回东北。”
“可结果呢?”
“他们没死在抗日战场上,却一批批倒在了西北的黄土高坡!”
说到这里,他胸口剧烈起伏。
“事情走到今天,我承认自己有错。”
“九一八时,我错误判断了日本人的胃口,也错误执行了不抵抗命令。”
“可你同样有错。”
“你不该继续打内战,更不该看轻我张汉卿想要抗日、想要收复故土的决心!”
委座却靠坐在床头,脸色难看至极。
听到最后,他索性把身体转向另一边。
“我没兴趣和你争论。”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张副司令沉声道:“我也不想跟你吵。”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总得想办法解决。”
委座冷冷道:“那是你们的问题。”
“你最好现在就拿枪把我打死。”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答应你们这些条件。”
杨虎城见气氛越来越僵,终于上前劝道:“委员长,我们走到这一步,也是迫不得已。”
“现在全国民间抗日情绪已经到了顶点,可我们自己的军队却还在打内战,这种局面已经失尽人心。”
“现在国家真正的出路,只能是停止内耗,共同抗日。”
“只有如此,民族才有希望。”
委座却只是挥了挥手。
“中央早有国策。”
“攘外之前,必须先安定内部。”
“这一点不会改变。”
张副司令和杨虎城又轮番劝说了许久。
可不论两人说什么,委座始终没有松口。
最后,见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张杨二人只能暂时作罢。
临走之前,他们特意交代梁翊,让他照顾好委座,这才离开房间。
等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委座忽然开口。
“飞羽。”
“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眼下留在他身边的人里,梁翊既是黄埔学生,又算自己这边的人,所以他自然想听听梁翊的态度。
梁翊却没有轻易表态。
“学生听校长安排。”
委座沉默片刻,又问:“如果张杨最后真要杀我呢?”
梁翊摇头道:“学生认为不会。”
“他们扣住校长,无非是希望迫使您停止内战,将主要力量转向抗日。”
“他们需要您活着答应条件,所以绝不会轻易伤害您的性命。”
委座却盯着他:“我问的是万一。”
梁翊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若真到了那一步,学生一定尽全力把校长救出去。”
他稍稍停顿,随后又补了一句:“若实在救不了,学生愿追随校长而去。”
这番话当然更多只是为了让眼前这位老人心里舒服一些。
效果却十分明显。
委座原本阴沉的脸色立刻缓和不少,看向梁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慰。
“好。”
“不愧是黄埔出来的学生。”
“也不愧是我中正的弟子。”
梁翊顺势问道:“校长想吃些什么?学生让人去准备。”
委座现在显然没有太多胃口,只随口说道:“你看着安排。”
停了一下,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
“你替我转告张杨。”
“就说是我的意思,让陈诚和邵力子过来见我。”
“我要听听他们两个怎么想。”
“是。”
梁翊立即答应下来,随后悄然退出房间。
门外,向影心一直守在那里。
见梁翊出来,她立刻迎上前。
梁翊吩咐道:“你到街上去一趟,给委座买些吃的。”
“如果能找到牙医,最好再请一个回来。”
“委座的假牙在华清池混乱的时候丢了,最好重新给他配一副。”
向影心点点头,却有些为难地说道:“现在城里已经彻底乱了。”
“军人和学生到处游行,许多商人也跟着参加。”
“这种时候,恐怕很难买到委座平时喜欢的浙江口味。”
梁翊听后也没太在意。
“买不到就算了。”
“来了西安,总得入乡随俗。”
“给他弄一份羊肉泡馍也行。”
在他看来,委座如今连假牙都没有,心情又差成这样,能不能真吃下去还不一定。
所谓准备饭菜,更多只是做个姿态。
“好,我现在就去。”
向影心说完便匆匆离开。
梁翊则转身去见张副司令,将委座的原话完整转达。
张副司令很快又找来杨虎城商量。
两人简单考虑之后,最终同意让陈诚和邵力子前去见委座。
得到许可,梁翊亲自来到礼堂。
此时陈诚和邵力子都还留在这里。
一个是中央重要军政人物,一个是陕西省政府主席。
委座偏偏点名要见这两个人,其中用意已经十分明显。
听到梁翊说委座召见自己,陈诚和邵力子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
而礼堂里的其他中央大员,在得知委座平安无事之后,原本紧绷的情绪也终于缓和下来,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喜色。
只有陈调元依旧没给梁翊什么好脸色。
他始终用阴沉的目光盯着梁翊,还当众放下狠话,说这笔账早晚要算,让梁翊以后走着瞧。
梁翊对此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个老家伙很快就会失去如今的权势。
等到手里没了实权,再大的脾气又能有什么用?
所以梁翊只是懒得搭理地扫了他一眼,随后看向陈诚与邵力子。
“陈总长,邵主席。”
“请吧。”
“委座已经在等两位了。”
房间里,陈诚和邵力子规规矩矩站在床前。
委座靠坐在床头,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沉声说道:“如今这种时候,中央更不能乱。我们才是维系国家局面的根本,对张汉卿、杨虎城这次的行为,绝不能轻易低头。”
“你们一个掌着参谋本部,一个负责陕西政务,更该稳住立场,维护中央应有的威严。至于我个人受点委屈,反倒算不得什么。”
陈诚听完,神色愈发恳切:“委座,您肩负党国安危,个人荣辱当然不重要,可正因为如此,现在更应该设法先离开这里。只要人平安出去,往后的事情都还有转圜余地。”
“不是有句话么,青山还在,就不愁没有柴烧。”
委座直接摇头。
“离开的事情,不必再提。”
“张汉卿既然敢发动这场兵变,把我扣在西安,他的目的没有达到之前,又怎么可能轻易让我走?”
邵力子在旁斟酌片刻,试着说道:“委座,既然如此,不妨先和张、杨二人接触一下。至少听听他们到底准备提些什么条件,再决定如何应对。”
“不谈。”
委座回答得极为干脆。
“我绝不会和他们进行谈判。”
“真要逼我坐下来和他们讲条件,那还不如直接一枪把我打死。”
陈诚和邵力子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有些无奈。
谁都没想到,委座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几乎不给这件事留下半点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