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东方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墙时,华清池那边终于传回了消息。
东北军已经在骊山半山腰找到了委座,并将人顺利控制住。
听到这个结果,张副司令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好!”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焦虑也随之消散不少。
随后,他转头看向梁翊:“人已经找到了。再过一会儿,应该就会送到这里,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见他。”
梁翊却摇了摇头。
“副司令,这个时候我不适合露面。”
张副司令眉头微动。
梁翊解释道:“我的身份毕竟是军事情报处的人。若是我和你们一同出现在委座面前,很容易让他误会,认为我事先便与你们有所勾连。”
“所以最好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我只负责照料委座的生活起居。”
张副司令想了一下,很快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也好。”
说完以后,他却没有立即离开,反倒又问道:“人现在已经抓到了,接下来这盘棋该怎么走?”
梁翊神色顿时认真起来。
“只有一条路。”
“谈。”
张副司令没有出声。
梁翊继续说道:“无论如何,都必须尽量通过和平方式解决,绝不能采取太过激烈的手段。”
“委座虽然暂时失去了自由,可他的政治根基没有受到真正动摇。”
“南京还有中央政府,还有大量忠于他的部队和官员。”
“副司令若想达到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目的,就只能通过谈判逼他作出让步。”
说到这里,梁翊又意味深长地提醒了一句:“而且事情必须尽快处理。”
“南京那边可不是所有人都盼着委座平安回去。”
“有些人等一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
张副司令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他当然听明白了这番话里的意思。
如果事情拖得太久,南京内部那些早就觊觎最高位置的人一旦趁机发难,到时候局势只会更加复杂。
想到这里,他心里顿时又有了几分底。
“你先休息。”
张副司令说完便朝门外走去:“我去迎人。”
梁翊看着他的背影,只是轻轻笑了笑。
张副司令终究还是带着太浓的公子习气。
这次发动兵谏,他的目标其实十分明确,就是想逼委员长停止内战,把枪口转向日本人。
可问题在于,他虽然有目标,却并没有准备一套足够完整的后续方案。
抓人以后怎么办?
怎么争取舆论?
怎么应对南京?
如何处理各方政治力量?
这些问题,显然没有被考虑周全。
这也导致事情一旦爆发,舆论很可能迅速朝着对东北军和十七路军不利的方向发展。
上午。
西安城的大街小巷里,很快出现了大量刚刚加印出来的“号外”。
这份被编号为第一号的号外,标题极为醒目,内容直指张副司令、杨主任以及西北各部将领对委员长实行兵谏。
其中所列出的主张大致有四项。
首先,为了停止内战,委员长已经受到妥善保护,希望借此让其重新审视当前局势。
其次,将向全国通电,并要求南京方面立即召开救国会议,共商国家前途。
第三,要求释放所有政治犯。
第四,今后的国事应更多依据民意处理,同时吸纳各党各派人才,共同承担救亡图存的责任。
梁翊手里拿着刚刚印出来的号外,仔细看完以后,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
这种写法,等于主动把所有舆论压力都吸引到了张、杨二人身上。
如今这个时代,消息主要依靠广播、电报和各地报社向外传播。
眼下张杨才刚刚控制住委员长,还没来得及正式拟定全国通电,所以真正知道全部内情的,暂时只有东北军、十七路军高层以及西安当地部分军民。
可随着号外出现,事情已经不可能继续捂住。
就在梁翊思考这些问题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张副司令的副官快步走了进来。
“梁先生,副司令让我来通知你。”
“委座已经接回来了,让你过去负责照料。”
梁翊闻言,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等了这么长时间,为的正是这一刻。
“带路。”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向影心。
“影心,你去大门附近买些东西。”
向影心微微一怔。
这还是梁翊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喊她,只叫了“影心”两个字。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顿时多出几分欢喜。
梁翊却没有注意她的变化,只继续交代:“买一条干净毛巾,再弄些早饭。”
“另外找点治腰伤和跌打损伤的药。”
“知道了。”
向影心答应得格外痛快:“我马上就去。”
安排完以后,梁翊便跟着张副司令的副官离开。
两人穿过绥靖公署大楼的长廊,一路来到西侧的楼房。
这里的警戒明显比其他地方严密许多。
从楼下开始,便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东北军士兵几乎把整栋楼围得水泄不通。
梁翊进入以后,并没有只顾着赶路,而是不动声色地将沿途的岗哨位置和兵力部署收入眼底。
直到来到一间房门外,副官才停下。
“副司令还有一句话。”
梁翊看向他。
“他希望你进去以后,尽量劝劝委座。”
梁翊淡淡点头:“我明白。”
副官离开以后,他抬起手,在房门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梁翊耐着性子,又连续敲了两次。
房中依旧一片安静。
他索性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布置得颇为讲究,里面摆着欧式沙发、洋钟以及宽大的床铺,一应陈设都算得上奢华。
可床头坐着的人,此刻却显得格外狼狈。
委座身上只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靠在床头,神色阴沉而疲惫。
听见有人进来,他只是随意抬眼看了一下。
等看清来人竟然是梁翊以后,脸上明显露出了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翊立刻挺直身体,立正敬礼。
“校长好。”
“学生特意来看您。”
委座的目光并没有因此缓和,反而多了几分怀疑。
“我问的是,你为何会出现在绥靖公署?”
他冷冷盯着梁翊:“难道你和这些叛军早有联系?”
梁翊神色不变。
“校长误会了。”
“昨晚学生从华清池返回西安途中,便被十七路军的人拦下扣押。”
“后来得知校长蒙难,学生主动向张副司令提出,请他允许我留在这里照顾您的饮食起居。”
听到这番解释,委座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忽然长叹一声。
“唉。”
“早知如此,昨晚就该听你的。”
梁翊听后没有表现出得意,只低声安慰道:“校长不必太过忧虑。”
“张杨二人扣押您的目的,无非是希望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他们想要的是改变政策,并不是取您的性命。”
“至少从现在来看,您的安全暂时不会有问题。”
委座听完却只是摇头。
“张杨这一闹,把我的大事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