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翊心里十分清楚,再有三个月左右,西安事变便会爆发。
届时蒋氏将不得不接受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等条件,国内局势也会由此发生巨大变化。
“我会抗日。”梁翊沉声说道。
“你?”
王亚樵摇头失笑:“你手中有多少兵马?”
“目前只有一个营。”
“一个营便妄想与日本军队抗衡,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王亚樵显然不看好他。
梁翊却神情不变:“现在确实只有一个营。可用不了多久,它也许会扩成一个团、一个师,甚至成为一支军队。”
“不过是痴人说梦。”
王亚樵只当他在夸夸其谈。
梁翊没有继续解释,起身走到近前,用匕首割断了捆在他身上的绳索。
“你可以走了。”
王亚樵活动着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站起身问道:“你私自放走我,戴笠绝不会轻饶你。”
“不饶又能如何?”
梁翊神色平静:“大不了赔上一条命罢了。”
他已经想得十分明白。
男子立于天地之间,有些事情可以妥协,有些底线却绝不能跨过。
王亚樵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方才那些话,确实有些道理,是我以往不曾认真想过的。”
“只要蒋某人真正愿意抗日,我王亚樵未必不能听他调遣。”
“三个月以内,他必然会改变立场,公开走上抗日之路。”梁翊语气极为肯定。
王亚樵眉头微皱:“你凭什么如此确定?”
“若三个月之后,他依旧拒绝抗日,梁某这条命任你处置。”梁翊毫不犹豫地说道。
王亚樵认真看了他一眼,随即拱手道:“好,咱们一言为定。告辞。”
眼看他准备离开,赵馨顿时焦急起来:“站长,请您三思!私自把人放走,上面真会要您的性命。”
“让他走。”
梁翊摆了摆手,没有改变主意。
王亚樵停下脚步,神色郑重地说道:“今日之事,王某记下了。我欠你一条性命。”
梁翊看着他道:“若我能平安度过这一关,你便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召集你的弟兄,跟随我奔赴战场,一同杀敌报国。”
“好!”
王亚樵答应得十分干脆:“只要你还能活着,我便聚拢斧头帮和锄奸团的兄弟,随你上阵杀鬼子。”
说完以后,他大步走到船头。
可就在准备纵身跳船的一刻,王亚樵却忽然迟疑了。
他这一生最重义气。
梁翊冒着身败名裂、甚至丢掉性命的危险放他离开,自己若就这样一走了之,岂不是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因他而死?
王亚樵思索良久,最终转过身,重新走回船舱。
梁翊瞥了他一眼:“还不快走,等着我改变主意?”
“我不走了。”
王亚樵径直坐下:“你说三个月后蒋某人一定会抗日,我暂且信你一次。”
梁翊目光一闪,故意说道:“就算如此又能怎样?委座与戴处座都想取你性命,你如今能保住自己便算不错。”
王亚樵看着他,忽然笑道:“你给戴雨浓发一封电报。”
“就说我王亚樵愿意接受军统招揽。麾下抗日锄奸团,以及斧头帮十万兄弟,也可以听从他的安排。”
“你当真决定了?”
梁翊这次确实有些惊讶。
数年前,委座曾经以高官厚禄招揽王亚樵,对方都不曾答应。如今却主动向戴笠释放投诚信号,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王亚樵神色坦然:“我只是想留下这条命,多杀几个日本鬼子。”
梁翊眼底顿时浮现喜意,立即点头:“好,我这就把消息报告处座。”
他转头吩咐:“赵秘书,马上向南京发报,将王亚樵愿意接受招安之事完整上报。”
赵馨方才亲耳听见了二人的全部对话,自然清楚电报应当如何措辞。
她迅速打开电台,调整好频率,将这一重要消息直接发往南京军事情报处秘书科。
在前往广州的商船上,王亚樵与梁翊谈了许久。
尤其说到如何对付日本人时,两人仿佛找到了共同话题,从正面战场谈到敌后暗杀,又从情报渗透聊到锄奸行动,各自都有不少独到见解。
不知不觉,一夜悄然过去。
梁翊与王亚樵相对而坐,足足畅谈了一整晚。王亚樵多年行走江湖的经历,令梁翊颇受启发;而梁翊对于未来战争的判断,同样让王亚樵收获不小。
翌日清晨,江面笼罩着朦胧薄雾,两岸景色若隐若现,别有一番韵味。
王亚樵望着窗外,忽然感慨道:“倘若早几年便遇见你,王某或许不会走上这么多弯路。”
梁翊淡淡一笑:“现在醒悟也不算迟。只要彼此真心合作,总有拨开迷雾、重见光明的一天。”
“站长,南京有回电了。”
赵馨守在电台旁整整一夜,始终没有合眼,此刻终于等来军事情报处的回复。
电文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五个字:静候委座裁定。
显然,戴笠同样不敢擅自接受王亚樵投诚,只能把此事上报,由委座亲自决定。
梁翊看完电报,似笑非笑地说道:“看来你拿出的筹码,在戴处座眼里还不够分量。”
“他也是身不由己。”
王亚樵看得十分透彻:“天下人都知道,蒋某人对军统既倚重又提防,只给实权,却不肯轻易授予高位。”
“戴雨浓就像藏在蒋某袖中的一把手枪,需要时拿出来使用,用完以后又随手收回。军统真正作主的人始终是蒋某,而不是戴雨浓这把枪。”
梁翊微微皱眉:“委座对你恨意颇深,未必会答应收留。”
“你还是不够了解蒋某人。”
王亚樵笑道:“如今的我对他尚有利用价值,他多半不会拒绝投诚。不过高官厚禄肯定没有,顶多给一张没有实权的委任状,将我暂时稳住。”
“但愿如你所料。”
梁翊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同样没有十足把握。
随后,他让赵馨向桂林特情科发报,询问江涛等人的情况。
半个小时以后,桂林方面传来回复,江涛一行已经安全返回特情科,目前正在等待下一步命令。
梁翊立即回电,命他们改乘火车赶往广州,尽快与自己会合。
“我的那些弟兄情况如何?”
王亚樵一向把义气看得极重。自离开梧州以后,他便始终惦记着那群追随自己多年的生死兄弟。
“眼下还不清楚具体伤亡。”梁翊如实说道,“等江涛赶到广州,事情自然会有结果。”
他本想出言安慰几句,可想到双方刚刚交过火,终究没有说出那些毫无意义的宽慰之词。
两个多时辰以后,商船抵达广州码头。
梁翊带着王亚樵、赵馨和小泽米莉下船,直接住进军统广东站。
安顿妥当后,他借用站内电话拨通了戴笠办公室。
电话刚一接通,戴笠便劈头盖脸地将他训斥了一顿,质问为何不在梧州直接处决王亚樵,反而擅自留下此人性命。
梁翊对此早有准备,当即搬出事先想好的理由。
他先表示,若能将王亚樵招入军统,无异于为军事情报处增添一员猛将。
此人号称民国暗杀第一人,许多军统不方便公开处理的棘手目标,都可以交由王亚樵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