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翊摇了摇头：“权力应该被人驾驭，而不是反过来驾驭人。我不会为了它抛弃家人，更不可能把属于自己的女人送到别人手里。”
这番话让赵馨心头微微一暖，原本低落的情绪也缓和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一件公事，连忙汇报道：“警备司令部、警察总局与党务调查科联合送来请柬，邀请您参加明日举行的四方会议。”
“明天我另有安排，让古副站长代替我去。”
梁翊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以后遇到这种联络性质的会议，也都交给古剑明出面。”
“是。”赵馨轻声应下。
梁翊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望着夜色中的上海。
街道灯火璀璨，行人与车辆川流不息，到处都透着盛世繁华。
可他心里十分清楚，最多再过一年，这座城市便会在日军铁蹄下变得满目疮痍。
想到这里，梁翊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沉重与悲凉。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你父亲在上海的产业，如今经营得怎么样？”
赵馨轻蹙柳眉：“日本人控制虹口一带以后，家里的买卖损失很大。码头上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我父亲最近正准备卖掉几间铺面，先收回一部分资金，以防局势继续恶化。”
“回去转告他，能出手的产业尽快全部处理掉。”
梁翊沉声说道：“变现后的钱不要留成法币，尽量换成美元，再做好举家离开上海的准备。”
他之所以提前提醒赵家，也是看在赵馨的情面上。
赵馨冰雪聪明，立刻从这番话里察觉出问题：“长官，上海的形势真会坏到这种程度？”
“最多还有一年。”
梁翊语气沉重。
再过一年，日军便会全面扩大侵华战争。到那时，山河沦陷，无数家庭破碎，数不清的百姓将被迫离开故土。
“我回去以后，会把您的话原原本本告诉父亲。”赵馨认真说道。
“这样最好。”
梁翊没有继续多言，车内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轿车抵达别墅门口后，他独自下车，马奎禄则继续驾车，将赵馨平安送回住处。
梁翊走进别墅，推开卧室房门，却发现屋里的陈设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的西式大床不见踪影，地面铺上了日式榻榻米，房间中央还摆着一张矮案，上面放着茶壶与杯盏。
小泽米莉穿着一套和服，跪坐在案几旁，见他进门便低头行礼：“梁翊君，您回来了。”
梁翊脸色顿时沉下：“谁准你把这里改成这副样子？”
小泽米莉抬起头，神情显得楚楚可怜：“请不要生气。我只是有些想家，便让佣人买来榻榻米，其他东西都是我亲手布置的。”
“少在我面前耍这些心思。”
梁翊冷声警告：“再擅自做主，你一定会后悔。”
小泽米莉轻轻叹息：“因为你，我已经无法返回日本，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父母。甚至连小泽米莉这个名字，也不能再继续使用。”
“有时间感伤这些，不如多看看中国历史，熟悉这里的生活习惯，让自己更像一名上海女子。”
梁翊神情冷淡。
从她踏入中国并为日本情报机关效力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自己迟早要为此付出代价。
“是，梁翊君。”小泽米莉低声应道。
梁翊剑眉一皱：“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不许继续使用日本式称呼。叫先生，或者长官。”
“是，先生。”
小泽米莉不敢再违逆他的意思。
在日本社会，女子本就习惯在家庭中服从男子。面对丈夫时，不仅要保持恭敬，还需操持家务、照料饮食起居。
梁翊虽然并非她的丈夫，却已经成为她如今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除了他以外，无论日本特高课还是国民政府，都不会真正容得下一个身份暴露的变节特工。
“去泡一杯茶来。”
梁翊吩咐时，语气完全像是在使唤佣人。
小泽米莉却没有表现出反感，反而立刻起身准备茶水。
泡好以后，她跪坐着来到梁翊身边，先替他脱下军靴，小心摆到门口，又拿来便鞋放在脚边。
看着她熟练而恭顺的动作，梁翊忽然觉得，把这样一个日本女特工留在身边，似乎也并非全无好处。
至少她做事勤快，也很懂得照料别人。
“先生，请喝茶。”
小泽米莉双手奉上茶杯。
梁翊端起来尝了一口，淡淡说道：“下次泡茶时，茶叶再多放一些。”
“是，我会记住。”
“从明天起，衣着打扮全部按照中国女子的样式来。”
梁翊放下杯子，继续说道：“房间里这些日本物件也一并撤掉。不会的东西就重新学，总之不能再让人从外表和生活习惯上看出问题。”
“是，先生，我明白了。”
小泽米莉温顺应下，随后走到他身后，替他脱去军装外套。
这一夜，窗外风雨骤起。
房间里同样久久未能平静，小泽米莉再一次深刻体会到梁翊强势而霸道的一面，那种近乎不容反抗的压迫感，仿佛连她的意志都要被一同征服。
翌日一早，戴笠便将电话直接打进了梁翊的办公室，开口便追问王老九的调查进展。
梁翊心里不免有些无奈。
他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才过去这么短时间，哪里可能立刻找到王老九的藏身之处？
不过面对处座，他自然不能直说，只能委婉表示，上海站已经调动人手展开调查，目前仍在追查线索。
趁戴笠主动来电，梁翊顺势提起庞宏博晋升副站长一事。
说到底，不过是用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虚衔，换取庞宏博手中那份绝密潜伏人员名册。只要拿到这批暗线的资料，戴笠对上海站的掌控便会大大加强。
戴笠何等精明，梁翊刚把其中利害说清，他便立刻答应下来。
反正于他而言，不过是签发一纸任命，并不需要付出多少实际代价。
结束通话以后，梁翊照例开始处理每日公务。
他先将各科室送来的文件逐一批阅，随后让秘书把上海站内部那些尚未明确站队的军官分批请来。
面对这些中立派，梁翊态度温和，既不施压，也不急着逼人表忠心，只是耐心安抚，言语间却处处透出拉拢之意。
接连数日，他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站内事务上，同时还要收拾古剑明留下的种种烂摊子。
几天下来，成果倒也颇为明显。
首先，电讯组与装备组的几名核心军官已经主动向他靠拢，使梁翊在上海站内部的根基又稳固了几分。
紧接着，他又把目光投向训练组，准备进一步削弱广东系的影响。
偏偏就在此时，戴笠再次打来电话。
香港站刚刚抓住余立奎的小妾余婉君，据她交代，此女掌握王老九目前的藏身线索。
戴笠已经命令香港站尽快把余婉君送回上海，并将整个案件交由梁翊接办，要求他务必除掉王老九，不得有误。
梁翊知道这次再也推脱不过，只能接下命令。
其实他心中十分清楚，王老九如今暂时受到广西李、白二人的庇护，正打算北上投身抗日。
从内心而言，梁翊并不愿意杀掉此人。
王老九行事虽然偏激，心里却始终怀着救国之志。他曾谋划行刺汪精卫、暗杀宋子文和刺蒋，也曾刺杀汉奸、炸死白川义则。